第二天傍晚，劉禹衡的伏爾加在樓門口停穩的時候，他坐在後座上先沒急著下車，抬手捏了捏眉心。
西北那趟跑下來，來回三天，飛機上顛得骨頭都快散了，回來又在部裡關了一整天，把積壓的公文一份一份地過，會客、簽字、聽彙報，從早忙到這會兒，中間就啃了半個冷饅頭。
他推開車門，拎著那個帆布拎袋下了車，袋子比去的時候輕了不少，兩瓶醬留在了西北，全家福也帶回來了，揣在公文包裡。
他推開門進了屋，腳剛邁過門檻，就聽到客廳裡一陣說話聲。抬眼一看，客廳裡坐得滿滿當當的。劉二和坐在沙發上，梁芳芳挨著他坐了，劉婷婷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劉清妍蹲在地毯上跟劉致遠頭碰頭地擺弄著玩具，姚清婉從廚房那邊探出頭來，正招呼著誰。
梁芳芳是第一個看見他進來的。她幾乎是彈起來的，從沙發上站起身，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著劉禹衡的臉，像是想從那上面看出點什麼來，可又不敢先開口問。
劉禹衡把帆布拎袋放在鞋櫃上，朝她擺了擺手，語氣放得平穩又篤定：“一切都好。”
就這四個字，梁芳芳整個人就鬆下來了，肩膀塌了幾分，臉上那股繃了一整天的勁兒散了，嘴角浮起笑意，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那就好，那就好。”
姚清婉正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聽到這話，笑著看了梁芳芳一眼：“這下該放心了吧？我就說禹衡去一趟，肯定什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你偏不放心，非得跑過來等。”
梁芳芳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坐回沙發上，嘴裡嘀咕了一句“我這不是惦記著嘛”，臉上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住。
劉二和見媳婦落了座，自己也重新坐下來，轉過頭看著劉禹衡，把話頭接了上來：“哥，還有個事。婷婷的入伍通知書下來了，前天送來的，城東區武裝部的同志上門送的。九月五號報到。娘讓我問問你，去部隊之前還需要準備什麼不？”
劉禹衡正彎腰脫鞋，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劉婷婷，愣了一下：“這麼快？我還以為得再過一陣子。”
他把鞋換好，直起身來，朝劉婷婷那邊看了一眼：“既然定下來了，那就按武裝部說的準備就行。軍裝、被褥、日用品這些，部隊都會統一配發，不用家裡操心。別的什麼也不用帶，帶幾件換洗的內衣就行。到了部隊，有紀律管著，帶多了也用不上。”
劉婷婷坐在椅子上，點了點頭，聲音不大：“知道了，哥。”
劉禹衡沒有再多說什麼，走到飯桌旁邊坐下來。姚清婉已經把飯菜端上來了，一盤炒青菜、一碗燉豆腐、一小碟鹹菜，還有半碗米飯，都用碗扣著保溫，揭開扣碗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我們都吃過了，這是給你留的。”姚清婉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筷子遞過去，“快吃吧，還熱著呢。”
劉禹衡接過筷子，端起飯碗扒了一口，嚼了兩下，才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劉二和：“對了，二和，七級工考過了沒有？”
劉二和正端著一杯水喝，聽到這話，把杯子放下來，伸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不好意思：“還沒，差一點。實操那塊兒發揮得不太穩，有兩個活兒尺寸沒控制好，差了幾分。下次吧，下次肯定能考上。”
劉禹衡搖了搖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語氣平緩：“能考上最好。不過我得跟你說清楚，那邊以後不會大規模調集工人了。第一批、第二批該調的都已經調得差不多了，往後就算再調，也是小範圍的補充，要的也都是技術最拔尖的那批八級工。七級工......”
他說著，又搖了搖頭，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低下頭繼續吃飯。
劉二和坐在沙發上，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意外到懊惱，又從懊惱到一種說不清的失落：“那我這七級工……考上了也去不成了？”
劉禹衡嘴裡嚼著飯，含混地應了一聲：“差不離吧。你要是真想去，八級工是底線。七級工去了也頂不了大用，那邊要的是能獨當一面的老師傅。”
劉二和哦了一聲，靠在沙發背上，半天沒吭聲。他倒不是非去不可，可之前在心裡盤算了大半年的事，突然之間就沒了著落，那股子不得勁還是壓不下去。
梁芳芳坐在他旁邊，聽到這話，卻悄悄地鬆了口氣。她嘴上說著支援劉二和去，可心裡那點不願意，她自己清楚。
她爹梁成已經去了西北，一走就是一年多，連封信都不能寫，家裡全靠她娘一個人撐著。要是劉二和也去了，一走好幾年，杳無音信的，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日子怎麼過？現在好了，去不成了，她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劉禹衡扒了幾口飯，把碗裡的飯吃得見了底，又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才把話頭轉到了別處：“對了，清妍也該上學了吧？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讓她去？”
這話一齣口，劉二和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蹲在地毯上的劉清妍，才回過頭來：“清妍？她才四歲，還小呢，怎麼也得再等兩年吧？”
劉禹衡把湯碗放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鹹菜，不緊不慢地說：“我這邊是打算明年讓致遠去上學，上的是大院裡的子弟小學。你們要是打算讓清妍一起，我這邊可以安排。兩個孩子一塊兒去，有個伴兒，也省得互相不適應。”
劉二和還在猶豫，梁芳芳已經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爽快：“去！怎麼不去？子弟小學多好啊，教學質量比外面的學校強多了，離家也近。清妍跟致遠一塊兒去，兩個孩子在同一個學校，我們也放心。”她說著拍了拍劉二和的胳膊，“你還猶豫什麼？大哥都開口了，這麼好的事上哪兒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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