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半年多的時間過去了，時間來到了1961年三月。
這天下午，軋鋼廠鉗工車間裡機器轟鳴，鐵屑從車床刀口下捲曲著落下來，在工位旁邊堆成一小圈灰黑色的細末。三月的天還帶著寒意，車間裡卻因為幾十臺機床同時運轉而顯得悶熱，空氣裡飄著機油和金屬碎屑混合的氣味。
劉二和站在自己工位旁邊的鐵櫃前，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放下缸子，目光掃了一圈車間，幾個師弟正圍在他工位旁邊，手裡各自拿著工件，嘴上卻聊著別的事。
圓臉的那個師弟姓王，如今也是四級工了，正靠在工具櫃上，壓著聲音跟旁邊兩人說話：“你們家那邊糧站還供得上不？我們那條街上，這個月的棒子麵又緊了，排隊排了大半天，到我那兒就剩個底兒了。”
瘦高個師弟姓李，叫李長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愁：“我們那邊也一樣。定量沒變，可糧站上能買到的細糧越來越少，棒子麵、紅薯幹這些粗糧倒是管夠，可光吃粗糧，肚子裡沒油水，孩子吃了不長肉。我媳婦前幾天去鴿子市轉了一圈，想買點小米給孩子熬粥，一問價，比上個月又漲了兩成，沒捨得買。”
旁邊最年輕的那個師弟姓趙，還沒成家，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語氣倒是最鬆快的：“我聽說鴿子市上現在連紅薯幹都漲價了。以前一斤糧票還能換幾斤紅薯幹，現在換不了那麼多了。不過我一個人，怎麼都好對付。”
劉二和聽他們說完，把搪瓷缸子放下來，語氣實在：“你們家裡要是實在困難，就跟我說一聲。我這邊幫著週轉一下還是可以的。別不好意思開口，都是自家師兄弟，有難處互相幫一把是應該的。”
三人一聽這話，連忙擺手道謝。王師弟先開了口：“師哥，您這話我們記著了，不過眼下還過得去。我們幾個現在好歹是四級工了，一個月四十多塊錢，養活自己兩口子還有一個奶娃娃，總是夠的。”
李長順在旁邊點了點頭，接過話頭：“就是。不像前兩年剛結婚那會兒，一個月三十來塊錢，什麼都得算著花。現在好歹寬裕了一些，就是不像以前每個月還能剩下幾個錢。從今年開始，每個月的工資基本上都得花個精光，月底那幾天手裡就空了。”
劉二和點了點頭：“那就好好練技術。等你們到了五級工，一個月又多十塊錢，不就又可以攢下一些了？撐過這陣子，困難總會過去的。咱們這些人，什麼苦日子沒過過？眼下這點緊巴，跟早些年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三人同時點了點頭。王師弟把手裡那個工件擱在工具櫃上，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了聲音：“師哥，您說這日子什麼時候能緩過來？我媳婦天天唸叨，說這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連給孩子扯塊布做衣裳都得掂量半天。”
劉二和想了想，語氣平緩：“急不來。上面也在想辦法，糧食的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正說著話，車間過道那頭走過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易中海，步子不急不慢的，臉上端著那種慣常的穩重。
跟在他後面的正是賈東旭，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臉上堆著一種殷勤的笑，側著身子湊在易中海旁邊，嘴裡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還伸手替易中海把工具櫃上擱著的那件舊工裝往旁邊挪了挪，動作殷勤得有些不自然。
劉二和幾人的目光轉了過去。王師弟、李長順和趙師弟同時朝易中海打了個招呼：“易師傅。”
易中海點了點頭，應了一聲，腳步沒停。賈東旭跟在他後面，也朝幾人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還沒收回去，但眼神有些躲閃。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過去，背影消失在幾臺車床後面。
等他們走遠了，趙師弟才往劉二和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看這架勢，賈東旭又缺錢了。要不然他才不會這麼殷勤。平時在車間裡見了易師傅，點個頭就過去了，哪有今天這個樣子？”
劉二和把搪瓷缸子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擺了擺手：“行了，不關咱們的事不要摻和。禍從口出，少說兩句。”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易中海那個人心眼小，賈東旭也不是什麼大度的。咱們在旁邊看著就行，別往跟前湊。”
趙師弟撇了撇嘴，沒有再說什麼。王師弟和李長順對視了一眼，也各自收回目光，回到自己工位上去了。
另一邊，易中海走到自己的工位旁邊，把手裡那件舊工裝擱在工具櫃上，在鐵凳上坐了下來。賈東旭跟到跟前，彎著腰站在旁邊，臉上堆著笑，沒有先開口，等著易中海說話。
易中海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五塊錢票子，放在工具櫃上，往前推了推：“省著點花。”
賈東旭把那張票子拿起來，疊好揣進自己工裝的裡兜裡，點了點頭，嘴裡連聲道謝：“謝謝師傅，我知道了，一定省著花。”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師傅，那我先回去幹活了。”見易中海點了點頭，才轉過身，快步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易中海坐在鐵凳上，看著賈東旭的背影在幾臺車床之間穿過去，消失在車間過道的拐角。他靠回工具櫃上，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有些沉。
從今年年初開始，賈家朝他借錢的次數就多了起來。以前一個月也就一兩回，現在隔三差五就來一趟，這個月還沒過半，五塊、三塊、兩塊，零零碎碎加一塊兒，已經借出去快二十塊錢了。
倒不是因為這二十塊錢。易中海心裡清楚，苦日子總會過去的，等這段困難時期熬過去，賈家有傻柱幫襯著，也就能緩過來了。真正讓他心裡有疙瘩的，還是去年傻柱相親那件事。
那天晚上，劉成帶著三個兒子打上門來，何雨柱被揍得鼻青臉腫，自己也捱了一腳。後來傻柱傷好了之後，特意找上門來，說雖然自己給他介紹的那個姑娘不合他的心意，但他易中海捱揍，說到底還是因為傻柱自己嘴欠的緣故，所以為了表示歉意，請他喝了頓酒，擺了一桌，賠了不是。
而賈東旭呢？自己幫了他多少年，手把手教手藝，借錢借糧，前前後後搭進去多少心思。可自己捱了劉成一腳，賈東旭從始至終連個面都沒露。只有秦淮茹上門來看望了一下，坐了一小會兒就走了。賈東旭本人，從頭到尾，連句話都沒有。
這樣一個白眼狼，以後真能指望他給自己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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