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兩人一走，院子裡幾個大媽立刻圍了上來，湊到王秀禾身邊，看著她手裡那張入伍通知書。
閻埠貴媳婦伸著脖子看了兩眼，嘴裡嘖嘖了兩聲：“還真是去當兵啊。一個女孩子，去部隊裡，天天出操、訓練、站崗，風吹日曬的，多苦啊。”她嘴上這麼說著，眼底卻實打實地閃過一絲羨慕。
李大媽也在旁邊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可不是嘛。不過話說回來，這當兵的名額，跟一個工位也差不多。在部隊裡表現好了，還能留在部隊發展。就是以後轉業回來，上面也會給安排工作的。這年頭，一個當兵的名額，可比一個工位還金貴呢。”
張嬸在旁邊跟著點頭，嘴裡說著“就是就是”，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那張通知書。
秦淮茹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太知道當兵的名額有多金貴了。
秦家村每年就一個當兵的名額，那一個名額，全村適齡的後生都盯著，明裡暗裡爭得頭破血流。有的家裡託關係、找門路，有的家裡把攢了半輩子的東西拿出來打點，為的就是讓自家孩子能穿上那身軍裝。
爭上了，那是光宗耀祖，一家子跟著沾光；爭不上，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人走。
劉婷婷倒好，什麼都不用爭，什麼都不用搶，有劉禹衡這個哥哥在，當兵的名額白得一個，通知書直接送到家門口來。這就是命，人跟人的命，差得太遠了。
婁曉娥站在王秀禾旁邊，看著那張通知書，眼裡的神色跟院裡那些大媽不太一樣。
她沒有羨慕那個名額帶來的好處，她羨慕的是那身軍裝本身。打小她就仰慕軍人，覺得穿上軍裝、扛起槍、保家衛國的人，是這個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她也想當個女戰士，可她知道，自己想都別想。
她爹婁半城那個成分擺在那兒，資本家出身，上大學上不了，當兵更是連門都沒有。
她低下頭，把手裡繞了一半的毛線團緊了緊，心裡嘆了口氣。
王秀禾把通知書又看了一遍，才摺好遞給劉婷婷，語氣認真了幾分：“婷婷，把這個收好了，別弄丟了。等過幾天你哥回來，我問問他要準備什麼。部隊上要帶的東西，跟家裡不一樣，得提前弄清楚。”
劉婷婷接過通知書，點了點頭：“知道了，娘。”
王秀禾轉身坐回小凳子上，拿起鞋底和錐子，重新納了起來。幾個大媽也陸續坐了回去，但話題已經從誰家孩子說親轉到了當兵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著，語氣裡的羨慕藏都藏不住。
過了一會兒，閻埠貴媳婦把手裡那把韭菜擇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往王秀禾那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打聽訊息的熱絡勁兒：“王嫂子，婷婷這回去當兵，會被分配到哪裡啊？是京城周邊的部隊，還是往外省去？你給透個底唄。”
王秀禾納鞋底的手沒停，心裡卻飛快地轉了一圈。劉婷婷去哪兒當兵，劉禹衡早就跟她交代過了，是衛戍區，就在京城邊上。
可這話不能往外說，閻埠貴媳婦這張嘴，院裡誰不知道？今天跟她說了，明天半個衚衕都能知道。
她把錐子往鞋底裡紮了一下，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這個可說不準，聽組織安排吧。部隊上怎麼分，咱們老百姓哪能打聽得到？到時候分到哪兒就是哪兒。”
閻埠貴媳婦聽了這話，撇了撇嘴，臉上那點期待一下子落了下來。她還想再追問兩句，可看王秀禾那副已經把話頭封死了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嘴裡嘟囔了一句“也是”，便沒有再往下問。
正說著話，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劉栓柱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拎著根魚竿，另一隻手牽著劉清妍的小手。小丫頭穿著一件碎花小褂子，扎著兩個小辮子，走得蹦蹦跳跳的，一進院門就掙開劉栓柱的手，朝王秀禾這邊跑過來。
王秀禾抬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劉栓柱那根空蕩蕩的魚竿上，問了一句：“不是說釣魚去了嗎？魚呢？”
劉栓柱把魚竿往牆根底下一靠，撇了撇嘴，臉上帶著一種白跑一趟的悻悻：“別提了。什剎海那邊人比魚多，岸邊坐得滿滿當當的，下竿的地方都找不到。我蹲了半晌，連個魚影子都沒見著，淨看別人拎著小魚簍子走來走去了。”
他頓了一下，臉上又浮起一絲笑意，接著往下說：“不過倒是碰上老閻了。那老小子又提前下班了，拎著個包從那邊路過，看見我就湊過來了，說他今天學校沒課，出來釣魚補貼家用了。我看他那樣子，哪像是沒課，分明就是又找由頭溜號了。”
這話一說出來，院子裡幾個大媽都忍不住笑了一聲。閻埠貴媳婦正坐在那兒，聽到這話也不惱，反而跟著笑了兩聲，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我們家老閻那點事，你們就別唸叨了。”
劉清妍已經噔噔蹬地跑到了王秀禾身邊，兩隻小手扒著王秀禾的膝蓋，仰起臉來，眼睛亮晶晶的：“奶奶，咱們去大伯家好不好？致遠弟弟也在那兒，我想跟他玩。”
王秀禾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就你的鬼主意多。你大伯不在家，出差去了，你去了找誰？找你伯母？你伯母一個人帶著致遠，還得顧著你，你去了是添亂還是幫忙？”
劉清妍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垮了下來，小嘴撅得老高，能掛住一個小油瓶。她鬆開王秀禾的膝蓋，退後一步，兩隻小手絞在一起，低著頭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小得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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