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裡面辦公室的門推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幹部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帶著一種供銷社主任特有的那種和氣又精明的笑意。
他走到櫃檯前面,目光先是在店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坐在凳子上的王秀禾身上,腳步就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了過來。
走到王秀禾面前,他微微彎了彎腰,臉上堆起一種客氣得過了頭的笑:“老夫人好!我是這間供銷社的主任,叫黃立德。您今天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您讓人捎個話就行,哪用得著您跑一趟。”
王秀禾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這張笑得熱絡的臉,愣了一下。她活了這麼大歲數,被人叫過嬸子,叫過大娘,叫過大姐,叫過大媽,叫過老太太,可“老夫人”這個叫法,還真是頭一回聽見。
她張了張嘴,把水杯放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太適應的客氣:“你好你好,黃主任是吧?我……我就是過來買點東西,沒什麼事。”
她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對了,這兒的主任,之前不是小李嗎?怎麼……”
黃立德一聽這話,立刻笑著接了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種解釋和幾分恰到好處的謙恭:“老夫人您說的是李主任吧?李主任兩年前就榮升了,調到城東區供銷社當副主任去了,我這邊是去年才接的手。”
王秀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嘴裡“哦”了一聲,心裡轉了一圈。小李升了?調到城東區當副主任了?她還真不知道這事。這兩年她去城北大院的次數多,供銷社這邊基本都是需要什麼東西就讓梁芳芳下班了帶回去,這些變動也沒人跟她提過。
黃立德見她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往旁邊讓了讓,語氣更客氣了:“老夫人,您坐著,有什麼需要就跟張姐她們說,要是有什麼東西櫃檯上沒有的,您跟我說一聲,我讓庫房去找。”
王秀禾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已經買齊了。”
正說著,梁芳芳已經抱著白布和蠟燭從貨架那邊走了回來。
黃立德看到梁芳芳懷裡那一卷白布,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表情從熱絡變成了幾分疑惑,對著梁芳芳問了一句:“梁同志,你這是……買白布做什麼?”
梁芳芳把白布和蠟燭放在櫃檯上,對著黃立德解釋了一句:“我們院裡一個鄰居,在軋鋼廠上班的,出了事故,人沒了。這白布是拿回去做孝服的。”
黃立德聽完,臉上的表情立刻收了幾分笑意,換上了一副沉痛的樣子,點了點頭,語氣也放低了些:“原來是這樣。那是得幫忙張羅張羅。”
他頓了一下,又轉過頭來看著梁芳芳,語氣裡帶著幾分體恤和照顧:“梁同志,你們院裡既然出了這樣的事,這兩天肯定得跟著忙活。我給你多批兩天假,你把家裡的事情處理完了再來上班,不著急。櫃檯這邊我讓張姐她們頂著,不差這兩天。”
梁芳芳本來只請了半天假,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朝黃立德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謝:“黃主任,那謝謝您了。等家裡的事辦完了,我就回來上班。”
黃立德擺了擺手:“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他又轉向王秀禾,微微欠了欠身,“老夫人,您慢走。以後有什麼需要,讓人來說一聲就行。”
王秀禾站起來,把水杯擱在櫃檯上,朝黃立德和張姐幾人點了點頭,跟著梁芳芳出了供銷社的門。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王秀禾走在前面,走了幾步,忽然轉過頭來,對著梁芳芳問了一句:“芳芳,剛才那個黃主任說,小李升了?調到城東區當副主任了?”
梁芳芳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小李”是之前的李主任,便點了點頭:“是的,娘。兩年前升的,好像還是大哥幫的忙。現在這個黃主任,之前就是李主任手底下的人,李主任走了之後,上面讓他接的手。”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黃主任那個人還行,對底下人挺客氣的,做事也公道。就是嘴甜了些,見到領導笑的比誰都燦爛。”
王秀禾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走了幾步,忽然自己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好笑的意味:“這個黃主任,張口閉口叫我老夫人。我這輩子,被人叫過嬸子、大娘、大姐、大媽,老夫人這個叫法,還是頭一回聽見。”
“你說我一個廚子的老婆,縫縫補補、洗洗涮涮過了一輩子的人,怎麼就成了老夫人了?”她說著又搖了搖頭,“我這也是沾了禹衡的光了。要不是禹衡,人家認識我是誰?”
梁芳芳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起來:“娘,您這話說的。大哥有出息,您跟著享福,這不是應當應分的嘛。人家叫您老夫人,那是因為大哥在,您擔得起這個稱呼。”
王秀禾擺了擺手,嘴上說著“什麼老夫人不老夫人的,聽著怪彆扭的”,但嘴角那點笑意還是露了出來。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走到了95號大院門口。剛走到院門口,還沒來得及往裡走,院門就從裡面被人推開了。李懷德從裡面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幹部服的年輕人,看樣子是剛從院裡辦完事出來。
李懷德一抬頭看到王秀禾和梁芳芳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起一種熱絡又得體的笑,微微彎了彎腰:“老夫人!您回來了?”又朝旁邊的梁芳芳點了點頭,“弟妹也在。”
王秀禾被他這一聲“老夫人”叫得嘴角抽了一下。今天這是怎麼了,一個兩個都叫她老夫人。她朝李懷德點了點頭,客氣地叫了一聲:“李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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