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火車進站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發暗了。劉禹衡從臥鋪上下來，拎著公文包站在車廂門口等車停穩，站臺上已經亮起了一排昏黃的燈，接站的人影在燈光下來回走動。車門開啟，他拎著東西下了車，腳踩在站臺的水泥地上，一個月的奔波才算真正落了地。
趙部長從後面的車廂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隨行的年輕幹部。劉禹衡快走兩步迎上去，兩人並肩朝出站口走去。站臺上人來人往的，扛行李的、抱孩子的、舉著牌子接人的，擠擠挨挨的，劉禹衡側著身子讓開一個推板車的工人，又回過頭來跟趙部長說了幾句閒話。
出了站，站前廣場上停著幾輛車，其中兩輛是來接他們的。劉禹衡在車旁邊站定了，轉過身來跟趙部長握了握手，語氣誠懇：“趙部長，這一個月搭您的伴，學了不少東西。回去之後您那邊要是有什麼事需要我這邊配合的，隨時打個電話。”
趙部長握著他的手搖了搖，臉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笑：“行了，客氣話就別說了。這趟跑下來，你們二機部那幾個廠子我也看了，底子確實比我們一機部薄一些，可工人和技術員的精氣神不差。回頭該爭取的政策，我幫你說兩句。”
他鬆開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之前你準備的那個下去掛職的提案，先不急。下次咱們一起去彙報的時候，我跟你一塊兒提。”
劉禹衡一聽這話，心裡就明白了。趙部長這是要把這件事攬過去一半，是要替他分擔壓力。
至於說搶功勞，到了他們這個位置，這種提案已經算不上什麼功勞了。一個建議而已，推行下去見了成效才算數，推行不下去也就是紙面上多幾行字的事。趙部長要跟他一塊兒提，純粹是替他擔著一部分上面可能的反問和壓力。
劉禹衡沒有再推辭，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實實在在的謝意：“行，趙部長，那我聽您的安排。到時候您跟我說一聲，我提前把材料再捋一遍。”
趙部長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什麼，彎腰鑽進了車裡。劉禹衡目送那輛車駛出站前廣場，才轉身朝自己那輛車走去，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
車子駛出火車站，匯入了傍晚的街道。劉禹衡靠在座椅上，先沒有回家，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回了二機部。
到了二機部辦公樓，走廊裡的燈已經開了一半，幾個辦公室還亮著，隱約能聽到裡面有人說話。劉禹衡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椅子上坐下來，還沒來得及翻桌上的檔案，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張副部長和林副部長几乎是前後腳到的。兩人進門的時候手裡都夾著筆記本，看樣子是在隔壁等著他回來。
張副部長先開了口：“部長，路上還順利吧？到了有半個鐘頭了？”
劉禹衡朝兩人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利。坐吧，這一個月辛苦你們倆了。先說西北那邊的情況。”
張副部長在椅子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語氣比平時快了幾分：“西北那邊科研情況一切正常，理論計算的攻關還在推，半個月前西北軍區那邊捐了一批黃羊，說是他們自己在牧區弄的，給基地送過去改善伙食。量不算大，但好歹是肉，基地那邊分了兩回吃的，科學家和工人都挺高興的。”
劉禹衡聽到“黃羊”兩個字，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點了點頭：“西北軍區那邊有心了。老孫和吳成在那邊跟軍區的老戰友關係處得不錯，能弄到這些不容易。”他頓了一下，又問了一句，“糧食呢？從港島那邊弄回來的那批糧食，撐得住吧？”
張副部長點了點頭：“撐得住。按現在的消耗算，再加上後續陸續還有一些補充，撐到年底問題不大。”他說完，翻了一頁筆記本，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另外還有一件事。有一批鈾礦已經運到了西北基地，現在那邊正在攻關濃縮提取。”
“這批礦石品位不算高，提取的難度比預想的要大一些，進度有些拖。那邊最近急缺一批裝置，主要是離心機和一些配套的精密儀器，我已經把需求報上去了，外貿部門那邊正在加緊採購。不過都是被禁運的東西，需要一定的時間，走什麼渠道、怎麼運進來，外貿那邊還在想辦法。”
劉禹衡聽完，臉上的表情認真了起來。鈾礦濃縮提取是整個專案裡最要緊的一環，裝置跟不上，後面的活兒就得等著。他靠在椅背上沉吟了幾秒，才開口：“你繼續盯著。外貿那邊催得緊一些，但也別催得太急，這種事急不來，渠道的事人家比咱們懂。有什麼情況及時跟我彙報，要是卡在哪個環節上了，你告訴我，我去協調。”
張副部長應了一聲，把筆記本合上了。林副部長在旁邊接著彙報，說這一個月部裡的日常事務，幾個下屬工廠的生產任務調整，還有科學院那邊協調的幾批人員調配，一樁一樁地說，劉禹衡聽一句點一下頭，中間插了兩句話問了幾個細節，林副部長都一一答了。
兩人彙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起身告辭。
劉禹衡等兩人出了辦公室，才把桌角那摞辦公廳送來的檔案拉到面前，翻開第一份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看到了晚上八點多。劉禹衡把最後一份檔案合上，擱在桌角，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坐得發僵的腰背，拿起外套穿好，拎著公文包出了辦公室。走廊裡只剩值班室那邊還亮著燈，其餘辦公室都黑著。
他沿著走廊下了樓，出了辦公樓大門，彎腰鑽進等在門口的伏爾加，對司機說了一聲：“回家。”
車子駛出二機部大院，匯入了夜晚的街道。城北大院門口的路燈亮著，車子拐進去的時候，劉禹衡透過車窗看到自家那棟小樓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心裡那點累好像一下子鬆了幾分。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拎著公文包走到門口，推門進去。
客廳裡，姚清婉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件小衣裳在縫釦子，肚子已經很大了，那件寬鬆的毛衣被撐得鼓鼓的。王秀禾坐在她旁邊，手裡也在忙活著什麼針線活，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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