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最後一天。四人圍坐在火堆旁，鍋裡煮著清水鹹菜面，是蟄伏整年的跨年晚飯。陰冷的山風順著土屋縫隙往裡鑽，只有身前跳動的火光，能壓住刺骨的寒氣。
周向陽靠在土牆邊，目光掃過屋內幾人，出聲安排晚飯。韓壘聞言起身，蹲在牆角翻找積攢多日的物資。狹小儲物角落空空蕩蕩，能翻出來的東西寥寥無幾，只剩兩把幹粗麵條、一包乾鹹菜、半包粗鹽。角落裡靜靜立著一壺散白酒，是早前張果強下山採買時帶回的存貨，一直未動。
“今晚跨年，不準碰酒。”周向陽話音乾脆，沒有商量餘地，“只喝熱水，安穩過夜。”
韓壘應聲，上前取出麵條與鹹菜。屋中央擺著一口破舊鐵鍋，鍋底裂著細縫，早前漏水，他特意用麵粉反覆糊住縫隙，曬乾後勉強能用。張果強蹲在火堆旁，伸手調整柴火位置，架穩鐵鍋，添柴燒水，橘紅火苗竄動，漸漸燒熱鍋底。
水燒開，翻滾冒泡。韓壘抓著乾麵條上手掰斷，乾麵質地乾脆，一折就斷，細碎面渣簌簌掉進沸水鍋裡。他拿出醃鹹菜，鋪在乾淨布上，拿一把匕首改的刀細細切碎，刀刃不夠鋒利，切出的鹹菜末粗細不均、大小雜亂。
切完鹹菜盡數撒入鍋中，他拆開鹽包，指尖捏起一撮粗鹽撒進湯裡，停頓兩秒，又補捏一撮，隨即怕過鹹，指尖捻回半撮鹽粒倒回包裝袋裡。沒有食用油，沒有配菜，僅憑少許粗鹽調味，清水鹹菜面便是四人的跨年飯。火苗穩穩舔著鍋底，湯水持續沸騰，淡淡的面香混著鹹菜的鹹澀味，慢慢漫開在狹小土屋內。
鄧永梁蹲在火堆另一邊，百無聊賴捏著一塊硬邦邦的幹饃，看著鍋裡翻滾的面片，嘴角低聲嘟囔。
“過年就吃這，寒酸得不像話。”
嘟囔完，他拿起筷子狠狠戳進碗邊空處，接連戳了兩下，又把筷子隨意擱在碗沿，雙手直接揣回衣袖。方才濺出的一滴熱湯落在膝蓋布料上，他抬手用袖口胡亂蹭了蹭，便不再理會，渾身透著懶散不耐。
周向陽沒理他，沉默盯著火堆，神色沉靜。
他尋思，深山蟄伏保命是頭等大事，有的吃、能安穩過冬，就已經是最大的好事了，現在不是講究排場的時候。
片刻後面條煮軟煮爛，一鍋麵片浮在鍋裡，飄著零星鹹菜碎。韓壘熄火，拿出四隻搪瓷缸、兩隻缺口粗碗，開始逐一盛面。
他手持筷子，先往周向陽的碗裡挑面，分量均勻，隨後依次給鄧永梁、張果強盛好，最後才給自己留出一份。四份麵食分量均分。鍋內還剩著小半鍋麵湯與少量面片。盛完飯，他捏住筷子，在滾燙的鍋沿輕輕刮掉附著的面渣湯水，將筷子平整擱在鍋邊。
屋內沒有桌椅，四人各自蹲坐火堆四周，藉著昏黃跳動的火光，低頭吃飯。
鄧永梁挑起一筷子軟爛面片，對著火光吹了兩下，送入口中咀嚼兩口，便沒了胃口。他不再動筷，直接把碗擱在膝蓋上，雙手縮回衣袖揣緊，垂著眼皮懶得再動，滿臉厭煩。
張果強握著竹筷，低頭勻速扒面。面片剛出鍋溫度極高，燙得他舌尖猛地一縮，不敢大口吞嚥。他含著面片輕輕吸氣，等溫度稍降才小口咀嚼，腮幫子微微鼓起，嘴角沾了細碎麵湯，他抬手用手背輕輕蹭掉，全程慢吞細嚥，筷子觸碰碗沿，發出細碎的叮噹輕響，不快不慢，臉上沒有任何神情，只顧埋頭進食。
韓壘吃飯動作最輕，安安靜靜，沒有一絲聲響。
他清楚，鄧永梁心裡憋著怨氣，年節最容易爆發，必須盯緊他一舉一動。
他看似專注吃飯，耳朵卻始終豎著，一點沒有鬆懈，餘光時刻留意著身旁鄧永梁的一舉一動。
周向陽吃得最穩，不急不緩，細嚼慢嚥，每一口面片都徹底嚼透才緩緩下嚥。吃完碗中所有面片，他端起碗湊到嘴邊，喝完碗底殘留的清湯。碗沿粘著少許細碎鹹菜末，他捏起筷子，貼著碗底緩緩刮圈，把殘留的碎屑盡數撥進嘴裡，吃乾淨後，將空碗放在腳邊地上，動作沉穩。
鍋內還剩小半鍋溫熱吃食，四人沉默，無人主動上前添飯，火堆噼啪細響，成了屋內唯一的動靜。
屋內氛圍沉悶壓抑，沒有半句閒談，沒有跨年的期許，只剩日復一日蟄伏的疲憊與疏離。
僵持片刻，周向陽抬手拿起腳邊盛滿滾燙開水的搪瓷缸，嫋嫋白汽順著缸口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目光緩緩掃過蹲坐的三人，語氣平淡，但沉穩。
“過了年，手腳利索點。”
他清楚，開春就要動硬活，人心不能散，規矩不能松，今晚必須壓下所有人的任性。
短短七個字，沒有豪言壯語，沒有來年宏圖，只有硬性規矩和不容置疑的安排，壓住了屋內鬆散的氣氛。話音落下，周向陽抬手將搪瓷缸往前微遞，示意碰缸。
鄧永梁聞聲身子微僵，靠在土牆的身形頓了半秒，明顯遲疑。他心底憋著不滿，卻不敢當眾頂撞周向陽。
他暗想，躲在深山忍凍捱餓、亡命躲藏，熬得辛苦，跨年還是這麼寒酸，來年還要繼續提心吊膽，誰心裡都有牴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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