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陳州縣局刑偵會議室的年終總結例會準時召開，無多餘閒談，全員就位待命。
長條實木會議桌擦得發亮，二十餘名刑偵幹警兩兩對坐，桌面整齊擺著搪瓷水杯、玻璃菸灰缸與黑色工作筆記本，每頁紙上都記滿全年辦案臺賬與走訪記錄。牆角老式煤爐燒得通紅，炭火燒得旺盛，鐵皮煙囪通體發燙，源源不斷往屋內送著熱氣。北面窗戶玻璃結滿厚重白霧，有幹警百無聊賴抬手，在霧氣上劃出一道粗痕，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光禿的枯枝盡收眼底，天色暗沉壓抑。
靠窗的年輕幹警捏著圓珠筆，在空白頁邊角隨手畫了個圈，停頓兩秒，又抬手全部塗實塗黑。對面年長幹警指尖摸向口袋煙盒，剛摸到邊角，抬眼掃了眼空著的主位，又默默把煙盒塞回原處。門口值守的幹警抬手蹭了蹭凍得發紅的耳廓，指尖帶著屋外殘留的涼意，動作輕緩剋制。
王振天坐在長桌中後位置，身姿端正，神色沉靜。他面前攤開厚厚一疊案卷，封皮邊角反覆翻閱早已起皺，指尖按住案卷折角，輕輕摩挲兩下，快速掃過頁面記錄，隨即乾脆合攏案卷，放在桌角。
他尋思，多起案子物證太碎，年底覆盤得把漏洞捋清，來年才好下手。
身旁的痕檢員陳志強指尖快速翻動厚厚的痕檢臺賬，逐行核對全年現場勘驗記錄、痕跡留存清單，動作嚴謹細緻。另一邊，警員崔宇正俯身整理全年走訪筆錄，將零散的紙質筆錄按案發時間排序、裝訂、歸檔，分類碼放整齊，以備會後複查彙總。
屋內只有紙張翻動、筆尖書寫的細碎聲響，偶爾有人端杯喝水、輕摁菸頭，無人高聲言語。片刻後，屋外傳來沉穩腳步聲，分管刑偵的副局長率先推門進來，手裡夾著一隻黑色牛皮檔案袋。緊隨其後的是縣局一把手。
兩人依次在長桌主位落座。
副局長將牛皮檔案袋平鋪在桌面，抬手抽出一疊列印好的年度工作報表、案件統計清單，平鋪展開，正式開啟年終工作總結。他語速平穩、語氣冷硬，沒有多餘客套話，逐項通報本年度全域性破案率、治安案件處置、刑事案件辦結及積案留存情況。
常規案件、小額盜竊、鬥毆滋事等辦結案件快速帶過，報表上的數字一一念出，清晰規整。待到未破積案清單時，局長翻頁的動作明顯一頓，語速放緩，目光抬升，緩緩掃過全場刑偵幹警。
“本年度縣域及周邊毗鄰鄉鎮，掛牌未破重大刑事案件共四起。”
他頓了頓，目光定格在案卷清單的一行字跡上，字字清晰：“葛城糧站持槍搶劫案、單州省道攔劫案、真源商鋪搶劫案、寧平臨街門市搶劫案。四起案件作案手法高度相似，均為暴力破鎖入戶、持制式手槍威懾控場，團伙四人，口音統一為豫東本地口音，作案乾脆、撤離迅速，現場痕跡清理專業。”
唸完案件概況，局長放下報表，指尖輕輕叩擊兩下桌面，聲響沉悶有力。
“四起案子，跨縣域流竄作案，至今沒有明確突破口。在座各位，說說看法，有沒有可以串並偵查的線索？”
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側身向前，接過問話，據實彙報工作進展。
“年度彙總後，我們已第一時間向周邊單州、真源、寧平、渦河、歸德、曹州、鄭韓、魏州等縣市下發書面協查通報，調取各地同類舊案案卷逐一比對，同時分別召開了三省聯席研判會和四省聯席研判會。目前可以確定，多起案件撬鎖工具痕跡高度相似，作案時間、行動軌跡、團伙人數基本吻合。”
他語氣沉了幾分，道出核心困境：“但關鍵物證缺失嚴重，所有案發現場均未遺留可用指紋、完整鞋印、彈殼等直接物證。撬痕相似僅能作為輔助參考，達不到刑偵串併案的硬性標準，暫時無法正式定性為同一團伙連環作案。”
局長沉默良久，屋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頭看著桌面，無人應聲。
“年前條件不足，暫時掛賬留存。”局長最終定調，語氣帶著壓力，“來年將這一系列持槍搶劫案，列為全域性刑偵頭號攻堅重點工作。強化省道、縣道路面巡查力度，重點排查九零款桑塔納可疑車輛，緊盯豫魯皖冀四省交界流動人員，同時注意臨近的蘇、鄂、晉幾省的案發動向，暫住人員，全力追查流竄團伙作案軌跡。”
部署完畢，局長目光轉向王振天，直接點名：“振天，你牽頭負責這一系列案件，你來講下具體勘查情況和來年工作計劃。”
王振天聞聲緩緩起身，先將膝頭的筆記本輕放在桌面上，停頓一瞬，又重新拿起握在手中。他並未翻開本子，所有資料、線索早已爛熟於心，站姿筆直，語氣客觀務實，不誇大、不推諉，直面案件短板。
說到現場物證比對時，他抬手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穩穩停住片刻。“葛城糧站及周邊幾起同類案件，現場四項核心物證已完成全部交叉比對。暴力撬鎖形成的痕距、角度、受力紋路高度重合，基本可以判定為同一規格鋼製器械所為；現場留存殘缺鞋底壓痕，紋路磨損特徵基本一致，但痕跡殘缺不全，不具備鎖定比對條件；路面遺留輪胎胎紋，統一匹配大眾桑塔納車型；現場微量滴落血跡已完成血型存檔，無匹配人員資訊。”
談及案件僵局，他低頭掃了一眼黑色筆記本封面，始終沒有翻開內頁。“目前所有間接證據，只能佐證團伙作案特徵統一，無法鎖定嫌疑人身份、籍貫、行蹤。串案方向明確，但缺少關鍵性、唯一性鐵證，這是當前最大僵局。”
他知道，線索太過零散，只能圈定特徵，落不到人身上，必須擴大比對範圍。
稍作停頓，他繼續彙報來年攻堅方案：“來年我主動牽頭，帶隊走訪豫魯皖冀交界所有縣域刑偵大隊，全面調取近三年未破同類搶劫案卷宗，逐一對撬痕、胎紋、作案手法開展批次比對。只要該團伙再次作案，現場留存任意一處完整痕跡物證，我們就能完成閉環串案，鎖定目標。”
彙報完畢，王振天落座，抬手翻開桌上筆記本。夾層裡夾著數張黑白現場勘驗照片，他指尖輕輕壓平照片折角，目光沉靜，暗自分析所有疏漏。
幹刑偵的都知道，刑偵串併案從不靠主觀預判，只憑鐵證落地，相似痕跡只能作為參考，唯有多項物證完全吻合，才能正式啟動併案偵查程式。
局長聽完彙報，微微點頭，沒有過多點評，只沉聲說道：“踏實推進，來年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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