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永梁鼻間鑽進淡淡的菸草味，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嘴唇動了動，原本想說幾句憋屈抱怨的話，轉念看著清冷雪景，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依舊揣緊雙手靠著門框，一臉消極懈怠，不願多言多動。
韓壘站姿筆直，始終守在周向陽側後方，目光沉穩銳利，從村口平地緩緩掃向山路拐角，再到兩側山林死角，反覆排查，不漏掉任何一處細節，全程保持最高戒備。
他琢磨，雪後無痕只是表面乾淨，山下排查不會停歇，必須守住外圍警戒，盯緊所有細微動靜，杜絕一切突發風險。
張果強依舊縮在門檻內側，跺腳的動作慢慢停下，低頭盯著門檻石上自己踩出的淺淺溼痕，眼神茫然侷促，心底滿是不安。
他想，又是一年，不知還能不能活著出去。
一根菸抽到過半，周向陽指尖輕輕彈落菸灰，任由細碎煙末落在雪地上。陽光鋪灑在四人身上，冷暖交織，明明是明亮白日，卻壓得人心頭沉悶，沒有半點新年的暖意。
幹過這行的都知道，亡命之人沒有真正的新年。雪停天晴不是過節的徵兆，只是蟄伏期的短暫安穩，天晴路通，反倒意味著蟄伏到頭了。
抽完最後一口煙，周向陽抬手將菸蒂按在老舊門框木頭上，反覆捻動，徹底碾滅火星，確認沒有復燃可能，才隨手丟在腳邊雪地裡。
他直起身，轉身邁步朝屋內走去。路過張果強身側時，抬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動作沉穩，沒有言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調意味。
張果強身子驟然一僵，心頭一緊，不敢遲疑，連忙抬腳跟在後方進屋。
韓壘最後慢速掃視一遍屋外整片雪景，從近到遠逐處確認無任何異動、無陌生痕跡，才退步退回院內，抬手將院門輕輕合攏，特意留出一道細縫通風，沒有用木棍頂死，始終保留應急通道。
鄧永梁靠在門框上，又靜默磨蹭了片刻，望著白茫茫一片荒涼山野，滿臉漠然，最終才拖著懶散的步子，慢悠悠退回屋內。
院中日光正好，薄薄一層凌亂腳印從屋門延伸到院門，來回交錯，是幾人短暫出門留下的唯一痕跡。院牆缺口處，一根枯枝從雪裡探出來，枝頭掛著一點殘雪，被陽光照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四人盡數回屋，土屋內的火堆早已徹底燃盡，只剩一堆冰冷發黑的灰燼，沒有半點溫度。
韓壘蹲下身，伸手輕輕扒開表層冷灰，指尖不小心碰到底下暗紅火星，灼熱的溫度燙得他指尖快速縮回，低頭吹了兩下指尖。他抓過一把乾燥乾草，輕輕鋪在火星上方，俯身小口勻速吹氣。
細碎的火苗慢慢竄起，舔舐著乾草，青煙嫋嫋升起，微微嗆人，他偏過頭避開煙縷，繼續穩穩壓著氣息吹氣。火苗漸漸燃起穩定的明火，他先架上細柴，待火勢穩固，再添上兩根粗柴，微弱的暖意緩緩散開，慢慢驅散屋內沉積整夜的寒氣。
周向陽靠著土牆緩緩落座，抬手伸到火堆上方烘烤，冰涼的指尖慢慢回暖，神色平靜無波。熬過一整夜寒冬，迎來新年第一縷日光，下山探查的時機，他心裡已經有了分寸。
鄧永梁縮回熟悉的牆角位置，重新裹緊身上的薄被，閉眼側臥，恢復了散漫怠惰的模樣，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張果強蹲在火堆旁，捏起一根細柴，慢慢撥拉著火堆裡的灰燼，挑出尚未燃透的炭粒，動作輕柔緩慢，全程沉默不語。
屋內格外安靜，只剩柴火噼啪燃燒的輕響，屋外再無風聲，整片深山徹底歸於沉寂。沒人提及跨年夜的沉默壓抑，沒人感慨新年的到來，更沒人提起山下的煙火人間。
火堆暖意漸漸濃郁，驅散了刺骨寒涼，周向陽望著跳動的火苗，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沉穩。
“再過兩天，等路上積雪化乾淨、路況穩妥了，下山看看風聲。”
韓壘微微點頭，應聲預設，不多言語，依舊默默守著屋內戒備。張果強撥弄柴火的手微微一頓，心頭的不安愈發濃重，沉默兩秒，又繼續手上的動作。牆角的鄧永梁身子輕微一動，翻了個身，依舊沉默不應。
四人圍著火堆各佔一處，各懷心思，無人再多言語。狹小的土屋裡，火光搖曳，人影沉默，清冷又壓抑。
新的一年開始了，沒人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