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次城外的西北角，寒風捲著黃土颳得人睜不開眼。
川軍第22集團軍保安第9旅的臨時駐地，就紮在這片光禿禿的山坡上。
沒有帳篷，只有一些用枯枝和破舊門板拼起來的窩棚。
士兵們蹲在土牆根底下，身上的單衣被風吹得貼身，有的人連長褲都沒有，穿著條洗得發白的短褲就衝進了深秋的寒風裡。
他們腳上踩著的是已經磨穿底的草鞋，十個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紫，還裂著血口子。
不少士兵正圍在幾口黑乎乎的鍋旁邊，等著吃口熱乎的。
可揭開蓋子，裡面不過是幾把發黴的苞谷面煮的稀粥，清得能照出人影，上面還漂著幾顆已經發綠生芽的土豆塊。
“今天這頓要是再沒口乾的，我怕是真得去啃樹皮了。”一個年輕士兵嘟囔一句，把碗遞過去，只盛到半碗稀粥，裡頭連個土豆丁都看不見幾粒。
旅部設在山坡最高處的一個破瓦房裡。
旅長方元身上裹著一條發灰的毛毯，正坐在個矮凳上，盯著面前那個缺了口的搪瓷杯發呆。
桌上就擺著一碟炒花生米和一個裝著高粱酒的粗瓷壺。
參謀長李樹山站在一旁，搓著手，撥出來的白氣在火光裡打轉。
方元突然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頓，罵了一句：“他孃的，窩囊啊。”
他端起酒壺，往杯子裡倒了一杯，仰頭一口悶下去，嗆得咳了幾聲，才繼續說：
“我昨天去長官部，找那幫老西要補給。他們倒好，把話推給中央軍。我又去找中央軍的人，人家一句‘不歸我們管’就把我打發了。”
“咱們當初出川的時候，上頭怎麼說的？說好了‘一應補給由中央供給’，對吧？”
他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
“現在倒好，發給我們的是發黴的苞谷面，發芽的土豆，連點能填飽肚子的粗糧都算稀罕。這是拿咱們當人看嗎？拿咱們當牲口都不如，牲口至少還草料管夠呢。”
李樹山嘆了口氣，把一塊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方哥，你彆氣，氣也沒用。誰讓咱們是川軍，不是嫡系。”
“嫡系？嫡系就了不起？”方元把杯子重重放下，“咱們川軍是來打鬼子的，不是來給人當孫子的。”
他說著又端起酒壺，這回倒了滿滿一杯，仰頭灌下去，辣得他直吸氣。
“當初出川，咱們跟父老鄉親們發了誓，說要做民族的脊樑，要和小鬼子在戰場上見真章。”方元抹了抹嘴，眼睛裡有些亮，“咱們這十萬川軍，從川南川北一路走過來，走到晉省，走到這太行山腳下，鞋都磨破了幾萬雙，腳底板全是血泡。”
“結果呢？鬼子還沒見著，倒是先叫老西和中央軍聯手給憋屈壞了。”
“咱們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你說咱們怎麼打鬼子？”
參謀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方哥，弟兄們已經開始嚼皮帶扣了，再這麼下去，我怕……”
“怕什麼？”方元打斷他，“怕他們去偷老百姓的糧食，還是搶他們的雞？”
李樹山點了點頭，低聲說：“是。人餓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