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楊村打穀場。
打穀場東頭搭了一個臨時棚子，棚子裡擺著幾排長條凳，凳子上坐滿了人。
前排是十七個村莊的民兵隊長和副隊長，後排是各村挑選出來的“眼尖”老人——大多是五六十歲的老漢和老太太，一輩子沒出過太行山，但對身邊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瞭如指掌。
棚子正前方，放著一張方桌。
桌後面坐著柳樹溝的趙大娘。
就是那個納鞋底的老太太。
趙大娘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花白的頭髮用黑布條紮在腦後，手裡還攥著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像是隨時準備幹活。
她坐在方桌後面，有點侷促，兩隻腳在凳子腿上蹭來蹭去。
“俺一個老婆子，哪會講課啊。”她小聲嘟囔著，朝站在棚子外面的孔捷看了一眼。
孔捷走過來，彎下腰，笑著說：“大娘，您就把那天跟蘇政委說的那些話，再跟大夥說一遍就行。”
“就那些？”
“就那些。”
趙大娘猶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棚子裡安靜下來。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
趙大娘攥了攥手裡的鞋底，開了口。
“前幾天，俺們村來了個逃難的，說是武鄉人，三十來歲，一個人，沒家沒口。”
“村長留他在破廟住著，他白天幫俺們劈柴挑水，看著挺老實。”
“可俺覺得他不對勁。”
前排的民兵隊長們豎起了耳朵。
“哪裡不對勁呢？”趙大娘放下鞋底，伸出右手，“第一，他說話的口音。他說自己是武鄉人，可武鄉人說‘吃飯’，說的是‘切飯’，‘下雨’說的是‘落雨’。他一個都沒說對，咬字太正了，跟城裡念過書的人似的。”
“俺活了六十多年，武鄉的親戚家去過不下二十回，武鄉人說話啥味兒，俺閉著眼睛都聽得出來。”
後排的幾個老太太互相看了看，紛紛點頭。
“第二，他劈柴的手不對。”趙大娘站起身，做了個掄斧頭的動作，“劈柴的人，右手握斧頭把兒，左手扶著柴，這是老規矩。他反過來，左手掄斧頭，右手扶柴。”
“可他吃飯用右手拿筷子，寫字也用右手。一個右撇子，劈柴的時候用左手？”
趙大娘搖了搖頭。
“除非他不是在劈柴，是在練別的東西。練槍的人，右手扣扳機扣慣了，手指頭僵了，換個活兒乾的時候，不自覺就用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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