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麓校場出來，天色還早。
御科考完，明倫試便算正式落下了帷幕，賀驍把棗騮交還槽上——山道人影交錯，考完試的世家子妹們仍在相互討論著剛才的比試細節，笑語盈盈間，車馬僕從相隨。
她一人孤零零夾在其中，逆著人流，沿著青石山道往山下走。
今日難得晴朗，棲霞山上霜色正濃，遠處寺院的塔影浸在夕光裡，一聲晚鐘，驚起林間鳥雀，撲簌著掠過長空。
學宮山道上，荀休歸來的學子三三兩兩從她身邊經過，一水兒的白色直裾，是折衝學宮統一的衣制，畏寒的會在裡面墊一件夾襖，唯有外間罩著一層輕薄紗衫，被風一吹，各色如雲霞般流動，襯托少年們容顏鮮妍，意氣風發。
賀驍此前聽松笙講過的，明倫試放榜，新生先入主學宮崇文堂，誦讀《孝經》《論語》，而後打亂分入六館，開啟經義為主，六藝為輔的課業。
折衝學宮統一月白色底衣，外罩一層紗衫，六館的紗衫各有規制，絳、青、緗、皂、紫、玄，以紗衫顏色作為區分。
她不禁放慢腳步。
迎面而來的兩個學子面色惴惴，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卻是在擔心將至的六館歲中考試。
原來明倫試後，馬上就是各館半年一次的大考，也稱為歲中試、銓考，屆時合格者會隨新生一起調至新館深造，落第者便只能留館重修。
六館魁首也會自每半年一次的銓考中脫穎而出，然而人員變化不會太大，例如書道魁首沈時維，她早已自書館結業，那年銓考的成績至今還無人能超越。
一人道：我已困在算館兩載，怕此生都難考出去了。
另一人安慰道：彼此彼此，小妹這邊書館同樣不遑多讓，今年冬的歲考卷輪到老吳博士出，聽說前日的明倫試，她出的考題已難哭許多新生，實在是前路難料啊。
說完，兩人一致開始羨慕樂館的學子，傳言蕭博士隨性舒朗，治學最為鬆散，從不多加管束，常任由學子自主修習，如果可以，真想分到樂館去啊。
兩人走遠，聲音再聽不見。
這些煩惱聽上去是如此微小可愛，但在這些還未及笄的少年人眼裡，留級留館，已是天大的事情。
賀驍立在道旁，望著兩人身影隱入霜林石徑，心中莫名觸動。
恍惚間，「六館魁首」四個字還懸著面前，遲遲沒有淡去。
這樣微小的煩惱，明日開榜後，也會屬於她嗎？
————
行至山門外，一眼便能看到那輛青帷馬車。
車停在坊牆根下，不惹眼，趕車的車婦手旁，坐著個圓臉侍男，此刻縮在轅上打盹，賀驍本已走過去，感到那侍男有些眼熟，復又回身駐足。
須臾，宛如心有靈犀，車簾掀開一條縫。
少男一雙清亮眼眸，先左右覷了覷，然後才落定在她臉上。
“……考完了。”他語聲輕軟，藏不住的忐忑和關憂。
“嗯。”賀驍淡淡應下。
簾子刷地掀開。
車中之人，正是謝霖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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