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瑜在床邊站定,沒有坐下,微微俯下身,讓老人不用仰頭看她。
“我姓池,市公安局的。昨天收到一封青山坳的反映信,今天過來看看。”
老人的眼神變了。
他盯著池瑜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可信。
旁邊的女人急了,推了推老人的肩膀:
“爹,你別亂說話。你忘了上次去鄉里說完話回來就被人打了?你要是再得罪人,下次可就不只是胳膊斷了。”
老人沒有理她。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池瑜臉上,渾濁的眼珠裡慢慢聚起了一點光。
他伸出左手——那隻沒打石膏的手——朝枕頭下面摸索了幾下,摸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顫巍巍地遞給池瑜。
池瑜接過來,開啟報紙。
裡面是一沓照片和幾頁手寫的材料。
照片拍的都是石青山被挖前後的對比——同一片山坡,左邊是綠樹覆蓋的青山,右邊是灰白色的裸露岩石,上面佈滿了挖掘機的履帶印。
還有幾張照片拍的是泥石流衝過的村路和農田,黃土蓋住了莊稼,電線杆歪倒在泥漿裡。
手寫的材料上列著一串日期和事件,字跡工整而細小,像是老人一筆一劃寫下的。
“兩年前我就開始記了。”
老人說,聲音斷斷續續的,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採石場是前年春天開的。孫耀祖——那個法人——說是鄉里批的臨時用地手續。但我們查過,那塊地是村裡的集體林地,根本沒有經過村民代表大會。
他們先砍樹,後挖山,再堆渣。渣土堆到半山腰,一遇大雨就往村裡衝。去年夏天那場大雨,衝下來的泥石流把村口兩畝多地埋了,還有兩戶人家的豬圈也塌了。
我去鄉里說理,鄉里說這是合法的,讓我們不要鬧。我又去縣裡,縣裡說會派人來核實,但一直沒來。上個月我再去鄉里,回來的路上就被兩個人攔住了。他們打了我一頓,讓我別再多管閒事。”
老人說到這裡,咳嗽了幾聲。
旁邊的女人眼眶紅了,一邊給他拍背一邊說:
“我爹就是倔。村裡人都勸他別管了,他說他當了幾十年的村幹部,不能眼看著村裡的山被挖平了。結果呢?人家該挖還挖,他倒躺在這裡了。”
池瑜把那沓照片和材料翻看了一遍。
照片拍得不算好,有些模糊,但那些被挖開的山體、被沖毀的農田、被堵住的溪流,每一張都清清楚楚。
她看到最後一頁材料上寫著一行字,比前面的字更用力,筆尖幾乎劃破了紙背:
“青山坳不是沒有王法的地方。”
她把材料重新包好,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
然後她直起身,對老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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