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金磚冷得刺骨，肅靜的朝堂之上，落針可聞。滿朝文武垂首立站，大氣不敢出分毫，唯有龍椅之上的慶帝眸光沉沉，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御案紋路，暗流在死寂的殿中肆意翻湧。
“陛下，臣有奏。”
蕭澈立於百官之首，一身玄色朝服規整肅穆，墨髮玉冠，身姿挺拔如松。
他緩步出列，躬身抬手，將一卷封存嚴密、蓋著雙線封印的卷宗高高舉起，擲地有聲：“臣，參奏鎮國侯蘇擎四大罪狀——結黨營私，兵將私屬，私扣邊糧，私通邊藩。
此卷是臣與北境寧燼將軍耗時兩月、雙線核查整理的全部證據，懇請陛下御覽。寧燼將軍不日便會親返京都，陛下可隨時召見問詢，字字句句，皆無虛言。”
滿殿朝臣轟然心驚，鎮國侯蘇家權傾朝野，世代鎮守北境，門生舊部遍佈軍營朝野，是紮根大慶的頂級門閥，根基深厚，無人敢輕易撼動。
如今，太子蕭澈竟毫無預兆，驟然亮劍。
這場雷霆發難，從不是一時興起的衝動，早在兩月之前，他暗中決意削弱京畿兵權、打破世家割據僵局之時，便已佈下雙線密棋。
他先是秘遣心腹謝無咎隱匿京中，日夜追查，逐條梳理蘇家往來賬冊、暗查京中隱秘聯絡人證，扒出蘇家紮根朝堂的私黨脈絡；後又令其與北境將寧燼坐鎮邊關，就地截獲蘇家送往舊部的密信、虛報糧餉的虛賬、與外藩私通越秩的往來文書。甚至前不久蕭澈還特意去了一趟北境，一京一邊，一明一暗，雙線合圍，將蘇家所有逾矩罪證，盡數鎖死，無半分疏漏。
私握重兵、欺君罔上、以軍脅朝、禍亂邊防，樁樁皆是謀逆重罪，條條皆是誅族大罰。
蕭澈素來隱忍，深諳帝王心術，更懂朝堂權衡之險。他雖手握罪證許久，始終按兵不動。慶帝生性多疑猜忌，若由他率先發難，證據越詳實，只會越讓帝王心生忌憚。
要等一個穩妥、後發制人的時機。直至幾日前，蘇家千金與沈寶珠的風流孕事驟然傳開，從市井小巷到朝堂權貴，流言蜚語鋪天蓋地，愈演愈烈，字字句句極盡不堪，徹底撕碎了皇家顏面。
蘇家自恃權勢滔天，肆意跋扈、行事越矩，這場風月風波，恰好成了壓垮蘇家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成了蕭澈絕佳的出手契機。
慶帝心中早有盤算，對盤踞朝野、勢力龐大的門閥世家早已心生忌憚，卻因世家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始終不敢輕易動刀。他亦一直忌憚太子蕭澈勢大，暗中處處制衡，打壓太子勢力，卻礙於父子情面，始終不敢做得太過決絕，恐落得刻薄寡恩、苛待親子的罵名。
現在蕭澈自己出手，恰好解了慶帝兩難之心，正中他下懷。既狠狠打壓世家勢力、又能順勢削弱太子羽翼，龍椅之上，慶帝面上卻故作震怒，當即下旨，親審此案。短短三日，轟動朝野的鎮國侯謀逆貪腐案便倉促定案，快得近乎兒戲，卻無人敢置喙半分。
念及蘇家世代戍邊、屢立戰功，格外開恩，免去蘇家父子死罪。鎮國侯蘇擎革去所有官職爵位，終身圈禁；蘇家所有成年男丁盡數發配苦寒邊關，永世不得返京；蘇家滿府女眷，盡數貶為奴籍，發往各府為婢。
滿門傾覆，榮華盡碎，百年世家，一朝崩塌。
唯有一人例外。
朝堂之上，蕭澈再度躬身請旨，語聲溫和卻態度堅定：“啟稟陛下，蘇府嫡女蘇令姝，早已嫁入東宮為妃，且近日剛剛小產，身子孱弱不堪，纏綿病榻，無半分過錯。懇請陛下開恩，免其奴籍，留居太子府休養。”
此旨一齣，朝野動容。世人皆以為太子與蘇家徹底決裂，定會趕盡殺絕，卻沒想到他宅心仁厚，憐惜弱女，縱使蘇家滿門獲罪，也未曾牽連無辜，善待流產妻妾。
一時間，市井口碑徹底反轉，人人稱頌太子殿下重情重義、絕非落井下石、薄情寡義之輩。這場慘烈的朝堂清算，最終竟成了蕭澈的仁名佳話，傳遍京都大街小巷。
***
暮色沉沉，地牢幽暗潮溼，腐水與血腥交織的濁氣撲面而來，陰冷刺骨的水汽浸透四肢百骸，不見半分天光。
蕭澈揮退所有守衛，大步踏入幽深地牢。
當他看清水牢裡單薄的身影時，歷經朝堂風雨從未動搖的心，驟然碎裂成千萬片，密密麻麻的疼，席捲全身，幾乎讓他窒息。
整個人大半身子泡在冰冷渾濁的死水之中，肌膚被泡得慘白浮腫，毫無血色。十指指尖血肉模糊，皮肉外翻，皆是掙扎磕碰留下的傷痕，鮮血順著指尖緩緩滴落，融在渾濁汙水裡，轉瞬消散。最讓人心驚的是她的雙眼，往日澄澈靈動、藏著萬千星光的眼眸，此刻空洞失神，像一潭徹底乾涸的枯井，只剩死寂的荒蕪。
她像一朵被狂風暴雨碾碎、棄於泥沼的白花，狼狽、破碎、奄奄一息。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她泡在冷水裡、早已冰冷僵硬的身子，輕輕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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