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光,從張開的五指間傾瀉下來……
那是一個晴得近乎灼目的初秋午後,宮牆外的梧桐葉被曬得發亮,蟬聲一層疊著一層,像滾燙的砂礫灌進耳道,磨得人心煩意亂。
少年蕭澈躲在迴廊深深的陰影裡,素色布衣沾了塵,指節因為用力攥著牆磚而泛出青白。
他不該跑到內苑這片地界來。
可寧燼最近總失蹤。
尤其是一到這樣好的天氣,寧燼便像被什麼牽住了魂,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內苑去。蕭澈跟在後面,遠遠看見那個平日裡木訥寡言的少年,呆呆站在一梨花樹下,目光越過斑駁樹葉,落在一群嬉鬧的人身上。
一個穿杏黃襦裙的小姑娘正躲在草叢推,白嫩得像饅頭的小手捂住自己的嘴,但只要看到眼睛就知道她正在無聲的咯咯笑,華美的裙襬上沾滿草屑,也無人敢上前斥責半句。
不遠處還跟著幾個少年,有幾個蕭澈是見過的,大概都是她的哥哥們,不遠不近的散開著,像一群護食的鷹,竟是在玩捉迷藏。
那些少年年紀都與蕭澈相仿,只怕有的還要長上幾歲,早過了玩這種把戲的時候,可他們都陪著她,藏得笨拙,找得認真,哄得小心。
站在陰影裡的小小少年,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著。一股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感覺,滋味又酸又辣,從心底最陰暗的地方慢慢漫開,堵得他呼吸都發滯。
她憑什麼?明明都有哥哥們的寵著,有暖融融的太陽照著,有滿院子梨花樹,還要霸佔著寧燼那樣失魂落魄地只盯她?
他什麼都沒有了,父皇棄他,母親長眠,他粘著的哥哥們聯手設計,把他當作棄子送到銘國做質子。如今就連這唯一勉強算得上依靠的寧燼,也要被奪走麼。
他垂下眼,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意。
他惡毒的想,他要去會一會這個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的公主。
可他不會知道,當他真正走近時,那點惡意會像陽光下的潮氣,無影無蹤。
他站在迴廊的陰影裡,等著烈日垂垂染上夕紅,直到那幾個哥哥被嬤嬤喚走,庭院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小姑娘獨自蹲在梨花樹下,埋著頭,專心用柔韌的草莖編著什麼。
蕭澈走過去,故意踩響落葉,他暗自揣測,這個被寵壞的小公主,會不會像她那些兄長一般驕橫,驕縱地呵斥他。
她抬起頭,烏溜溜圓滾滾的眸子乾淨透亮,像一汪盛滿陽光的清泉。一陣微風拂過,一縷柔軟碎髮貼在她的頰邊,她彎起眼睛笑起來,開口卻問:“你很冷麼?手都凍紅了。”
她歪著頭打量他,嗓音也像清泉的清甜“你是誰,怎麼不說話,凍傻啦?”
蕭澈喉結動了動,塞在胸口的尖刻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確實十根指尖紅彤彤的。她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扁扁的特製的手爐,不由分說塞進他手裡:“喏,捂著。梨樹林的北風可尖了。”
蕭澈見過太多嫌惡的眼神,見過宮人避之不及的模樣,見過皇子們譏誚的打量。可寶珠看他時,眼裡沒有憐憫,也沒有輕賤,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
像看一朵花,看一隻貓,看一縷風,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那一刻,蕭澈忽然生出一股近乎嫉妒的恨意。
不是眾生平等麼,為什麼她可以這樣乾淨,生在蜜罐裡,養在掌心中?
少年冷峻的眉眼落在餘暉裡,染了薄紅,生出幾分奇異的瑰麗,像壽皇殿裡怒目金剛被香火薰染了千年,殺伐裡透出慈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