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把手裡的空托盤交給夥計，在桌邊停下。
“是老太太給我的《家宴錄》。這道鍋塌豆腐，我照著原方試過，今日才正式上桌。”
女子垂下視線，望著碟裡那層金黃蛋衣。片刻後，她將碰歪的筷子重新擺正。
“老太太把菜譜給你了？”
那幾個字說得很輕，壓了多年的一口氣，彷彿隨著話音鬆開。
她從袖中取出帕子，摺好又展平，才道：“我姓韓，是府裡的長媳。你去府裡送湯時，我多半在裡間。”
沈南星在府裡見過她兩回。
一回是在藥碗旁，另一回，她正替老太太整理換洗衣裳。始終站得靠後，說話也少，若無人介紹，很容易把她當成尋常親眷。
“韓夫人，您今日怎麼親自來了？”
韓夫人將帕子放回膝上，唇邊帶起一點笑。
“林媽媽說，你在飯館賣這道菜了。我想著來嘗一嘗。”
碟中的豆腐少了一角，湯汁緩緩聚在缺口。她盯著那一點鮮亮的汁色，停了好一會兒。
“這道菜，是我公爹生前最愛吃的。”
沈南星在對面坐下，將桌上的熱茶推近些。
老安國公已經過世多年。韓夫人嫁進府時，老人尚在，每回家宴若有鍋塌豆腐，他總會先把酒盞往旁邊挪，留出地方放菜。
“他說大魚大肉吃多了，反倒唸著這塊豆腐。外頭煎得香，裡頭嫩，拌飯也好。”
話說到這裡，她拿起茶盞，卻只用掌心捂著，沒有喝。
每逢老安國公忌日，老太太都要親自下廚。
豆腐片切得齊整，煎好以後，先挑完整的放進舊白瓷盤。餘下邊角，她會坐在廚房的小凳上，慢慢吃掉。
韓夫人曾勸過，府裡廚子會做，何必親自動手。
老太太當時握著鍋鏟，只說了一句，旁人知道方子，她知道他的口味。
“她今年傷了胳膊，我原想著，到那日總得找人幫忙。”
茶水在盞裡晃了晃。韓夫人把它放回桌面，指腹擦去濺在外壁的一滴水。
“如今這冊子有了去處，我倒放心了。”
沈南星聽著，沒有接什麼安慰的話。
後廚正好還有一鍋，她起身取了一隻小碟，親手裝了兩塊端來，放在韓夫人面前。
“剛出鍋的，您嘗這份。前頭那碟放久了，邊皮會軟。”
韓夫人看著熱氣，嘴唇輕輕碰了一下，才重新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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