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裡的人先看見了應扣。
一隻灰袖從銅架後伸來，扶住了那邊的鏡面。影子稍稍轉正，吳明看見幾排高低不同的封器，最前面那排罩著素布，布邊壓在架腳下。
“邵平川，你帶誰來了？”
聲音不大。邵平川卻沒敢接得太快，先託正鏡座，向鏡裡那兩隻木匣指了一下。
“這兩份的親屬。人已到港裡，持著原來的應扣，要提原封。”
“有人來提封，寧朔怎麼沒說？”
木鶴在一旁開口。
“是我擋回去的，沒往裡問。如今人就在這兒，持著扣，你同他談。”
那隻灰袖停了一下，鏡裡的銅架不動了。
吳明看不見對方的臉，隔著傳影也辨不清修為。他沒有等那人把臉露出來。
“我爹孃。牌上的姓名、封年，都在這裡。原封給本座看。”
鏡裡的人問了來處。吳明報出，手指壓住舊附單的邊角。他沒有從頭講自己追過哪些船、替誰結過賬。兩隻料匣正擺在那頭的銅架旁，對面也認得匣上原本的名字。
那人離開鏡前，過了一陣，推來一副窄架。
兩具銅封並排放著，外層新養出的油光壓住了舊銅色。左邊那件邊角略低，名牌有一處被護沿擋著，吳明只看見父親名字的前一個字。
右邊的牌露得多些。
母親的名字，在那頭。
吳明撐在鏡旁的手忽然靜了。
船還在走。護光之外，風將流雲刮成細長的白屑，李念初起身替櫃子壓穩底座，隨即在他身旁坐下，沒有伸手去碰鏡。
他看了許久，才將父親那枚應扣托起。
血元順著櫃中的舊器紋送過，扣底傳回熟悉的微牽。鏡裡，左邊那具銅封的封邊亮了一下。
他停住，改動另一枚。
右邊隨之泛起細光，左邊卻已經暗下去。
兩次都很短。
與他隔了數百年的東西，竟能隨著他指下的一點力，在眼前動一下。
吳明沒有再催第三遍。他伸手向鏡裡那塊遮著名字的護沿，指腹碰上冰涼的鏡面，才停下來。
“左邊的牌，挪開些。”
灰袖的人將銅封轉了一點。
兩個名字終於一齊露出來，舊牌隨封器鑄在一處。最下沿一縷鏽跡蜿蜒過去，像父親從前寫欠條，嫌紙小，總把最後一筆拖到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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