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竿再探出船舷時，古星港已經沒了影。
白鬍子老修士搬了個矮凳坐下，竿尾往欄杆底下一卡，揚手甩線，線頭竟直直落進了頭頂的星光裡。
李念初仰起脖子看了半晌：“魚在天上？”
“也在底下。”老修士拿腳尖撥開魚簍，露出一層細魚給她看，“魚只認水，哪分什麼上下。是咱們坐在船裡，才覺得有天有地。”
船外貼著護光，彎彎曲曲地繞著一條極淡的水帶。星輝映進去，遠看簡直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偶有魚群遊過，幾十點銀光齊刷刷一拐，就像有人伸出大袖，把散落的星子全攏了進去。
吳明探出一縷神念，剛碰著水帶邊兒，魚群鬨然四散。
矮凳上的老人“哎呀”一聲，忙不迭收線，鉤上就剩了半粒靈米。
“道友，你這一手，可比老漢撒一簍子餌都管用。再來兩下，老漢今天就能趁早收攤了。”
吳明收回神念，瞥了眼空蕩蕩的魚鉤：“賠你一條。”
“這感情好。”老人麻利地遞過另一根備用的竿子，“可別上手抓。這水帶一離了星流就散，你抓一團水回來，魚早跑沒影了。”
李念初往旁邊讓了讓，嘴角翹起一點笑意。
吳明用左手接了竿。他右手還纏著布，指骨一使勁就鑽心地疼，只好把竿尾抵在欄杆上，分出一縷血元虛託著竿身，學著老人的手法往鉤上掛米。
老修士叫羅松，家在照野埠外的雲水澤。這趟搭船出來，賣了兩船新藕，又替街坊鄰里捎了一批燈油回來。魚簍旁那口木箱裡塞滿了油罐子，箱蓋合不攏，被他拿根舊腰帶死死捆著。
“自家種的藕，還得跑這麼遠來賣？”李念初問。
“澤裡家家都種，爛市了，賣不上價。古港那邊有幾家大藥鋪收這個煉藥，跑一趟能多賺些。”
正說著，竿尖猛地往下一沉。羅鬆手腕輕輕一抖，釣線順著水勢兜了半圈，一條巴掌長的銀魚便躍出水帶，裹著晶亮的水珠，精準無比地飛進簍裡。
那魚進了簍還懸在半空，尾巴一甩，啪地撞上簍壁，濺開一圈細碎的星光。
李念初蹲下身打量。這魚鱗片近乎透明，唯獨肚腹裡映著一線深藍，像是吞了一小截夜空進肚。
“這魚能養活麼？”
“活是能活，就是太費水。養它十天半個月的工夫，花的錢夠你直接買一簍了。”
李念初琢磨了一下，把伸出一半的手收了回來：“那我還是光看著吧。”
羅松笑著把簍口蓋嚴實。他心裡正盤算著，等入夜找船上的伙房借個灶，把魚煎了，鍋底剩的油星子添點水，正好還能下碗麵。
反觀吳明那邊，浮標紋絲不動。
鉤子旁邊明明圍了三四條魚，隔著淡紅色的釣線晃來晃去，偏生沒有一條肯張嘴。他把血元收斂幾分，魚就湊近些；他心念一動想把鉤遞過去，幾條魚立馬齊刷刷倒退。
羅松在旁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道友，釣魚哪有追著喂的？換個人端著飯碗追你屁股後頭硬塞，你敢吃麼？”
李念初噗嗤笑出了聲。
吳明偏過頭看她：“練你的劍去。”
“手還沒好利索呢。”她舉起右手晃了晃，偷懶的理由相當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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