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一嗓子，陸雁先抬頭看帆，壓根沒去瞧那輪月亮。
船頭的細帆正被迎面撲來的水氣頂得鼓脹，可帆腳卻詭異地朝反方向打著卷。她三兩步搶上舵臺，喝令船工連收兩面側帆。大船勢頭漸緩，順著一排探出水面的石樁，穩穩當當地滑進了東堤內側的避風處。
“今晚就泊在這兒。外頭正在回潮，等天亮了再看水勢能不能走。”
把船上的雜務一應交代清楚，她這才空出工夫望向澤心，向來冷靜的臉上也露出幾分訝色。
那輪水月已經浮出水面大半。
吳明離得近了，才看清那絕非天上明月的倒影。而是一層薄如蟬翼的銀白晶殼漂在水中，殼裡頭兜著濃稠如漿的月華，正順著暗流慢悠悠地打轉。大月四周還簇擁著許多小的，有的舒展如半片荷葉，有的邊緣內卷，活脫脫像只淺口小碗。
羅松正吃力地往石堤上搬那口燈油箱。
吳明伸手替他託了一把，老爺子頓時騰出手來，從箱子底下摸出一張小抄網，連著魚簍一塊兒拎在手裡。
“老漢先把這幾罐油給街坊送去。二位要是想看採月，就順著堤岸往前走，到那棵大柳樹底下等我，我家有小船！”
李念初跟著吳明踏上石堤，鞋底剛沾地，便覺出一股溫熱的水汽直往腳心鑽。
長堤外是無邊星海，長堤內卻是連天荷葉。一個挽著褲腿的半大少年正赤腳踩在碩大的荷葉上，手裡拿根長竹竿，費勁地撥弄著水下纏結的葉柄。再往裡走，臨街的小鋪子支著一口大油鍋，正在炸藕丸子，滾燙的油香混著白氣直往房頂上躥。可偏偏連屋頂上都漫著一層淺水，幾尾細長的小魚穿過燈影，貼著瓦片，一溜煙從另一頭的屋簷角遊走了。
鋪子裡的婦人拎著大笊籬追出門，衝荷葉上的少年直嚷嚷：“小兔崽子，魚都鑽進你家水槽了！別老拿竿子往我油鍋裡趕！”
少年嬉皮笑臉地應著，手底下撐竿的勁兒卻沒收住，嘩啦一聲，先把自家門簾潑了個透心涼。
李念初在油鍋前停下，掏錢買了兩包剛出鍋的藕丸子。
吳明接過一包，捏起一顆咬了一口，差點燙著舌頭。外皮焦脆，裡頭的藕肉卻極軟糯，咬開直冒白氣。他把油紙包敞開散著熱氣，邊吃邊往前溜達。
澤上的人家這會兒全驚動了。有人手腳麻利地把剛擺上飯菜的八仙桌抬回屋，從門後拖出一條窄長的獨木舟；有人肩上扛著十幾只玉罐，蹲在堤岸邊挨個兒涮洗。炸丸子的婦人索性連窗板也不上了，把盛滿丸子的木盤往窗臺外又推了推，好叫匆匆路過的街坊順手就能捎上一包墊肚子。
李念初望著熱鬧的澤心，奇道：“他們這麼急匆匆的，都是去撈那層晶殼？”
“殼當然也收，不過裡頭兜著的月露才叫真值錢。”
搭話的是岸邊一個年輕劍客。
那人正低頭給一條小舟換纜繩，雙膝前平放著一長一短兩柄劍。短劍的鞘口纏著幾圈磨損的舊布，長劍的劍刃上則崩出了一個極深的口子。他說完話，低頭拿牙齒咬住繩頭，雙臂一較勁，把最後一個死結勒得死緊。
吳明垂眼掃了下那把長劍：“劍都崩成這樣了，還下水？”
“就是崩了，才非下水不可。”青年抬起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自嘲，“找爐師補劍可是個無底洞，總不能把這缺口掰下來抵賬吧？”
青年用大拇指按了按短劍鞘口纏著的舊布，確定緊實沒鬆動，這才拎起那把破損的長劍揹回身後。
說話間，羅松已經撐著條小舟晃悠悠地靠了岸，船頭還蹲著個幫他抱罐子的半大少年。少年把玉罐一隻只塞給羅松，交接完便縱身一躍跳上石堤，一溜煙又跑回藕塘那邊看熱鬧去了。
“許照，你小子也趕上這趟大潮了？”羅松衝岸上的青年打招呼。
叫許照的青年嗯了一聲：“在澤裡乾等了五天，今晚總算能開張了。”
羅松順手拿起一隻空玉罐給吳明看，又像獻寶似的摸出個隨身的舊瓷瓶，小心翼翼地往瓶口倒了一滴存貨。
豆大的一滴淡白露珠懸在瓶口，欲滴未滴，一股透骨的清涼氣瞬間撲面而來。吳明分出一縷氣機，從那滴月露裡抽出一絲精粹納入體內煉化，元神深處登時一片清明澄澈。連日來催動血元行功攢下的那點滯澀沉重感，竟也跟著散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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