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玉司夾在人妖兩界中間這麼多年，哪邊都容不下我們。天香蝶被獵了幾千年，你哥哥被那條龍困了兩百年，你被抹了記憶當刀使了兩百年。現在江霽川要打，那就讓他打。等兩邊耗乾淨了，斷玉司出來收拾殘局，往後九州重新洗牌，天香蝶才有立足之地。”
她收回手，看著溫清菡的眼睛，語氣篤定而平靜：“阿菡，師尊等的就是這一天。你不用操心，回去歇著。等打完了，師尊來接你。”
溫清菡看著她的手收回去，看著那張她看了兩百年的臉。她站在偏殿門口，沒有動。
“師尊。”她說，“我不能看著。”
白慕辭的笑容淡了一瞬。
溫清菡沒有走。
她站在偏殿門口，看著白慕辭，杏眼安安靜靜的，可那點安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收緊。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的。
“師尊，天香蝶被獵了幾千年，這筆賬我知道。我這兩百年殺的人，哪一個手上沒沾過天香蝶的血。可人修裡頭也有沒沾過的。顧錦朝沒有，符彥卿沒有，裴望舒手上沾的是別的血，可他的罪他自己認了。亓宥兩百年前做錯了事，他拿命在還。謝蘊之救了我哥哥。沈琢守劍冢守了兩百年。這些人……”
“這些人。”白慕辭打斷她，語氣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調子，可那層溫和像是一層薄冰，底下全是凍了幾千年的寒水，“阿菡，你數數你方才說的那些人，有幾個。你數完了，再想想天香蝶死了多少。九州那麼大，人修那麼多，你數得過來嗎。”
溫清菡沒有說話。
白慕辭從軟榻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斷玉司總閣的窗子朝北，窗外是那片終年不見天日的地底暗河，河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她看著那片霧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我從小就被獵。我娘帶著我跑，跑了三年，還是被抓了。我看著她被人按在地上，皮被剝下來的時候她還在叫我的名字。後來我被一個散修救了，養到十歲，他也想拿我去換靈石。我跑出來了。再後來我遇到殷燭。他是人修，可他不一樣。我信了他。後來……”
她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溫清菡，嘴角彎著，那弧度又淺又冷。
“後來他為了救你死了。你哥哥活著，他死了。人修裡頭有好的，我承認。可你告訴我，誰賠我那些死掉的人。誰賠那些被剝皮抽筋的天香蝶。我娘被剝皮的時候，救她的那個人修在哪裡。我被人拿去換靈石的時候，你說的那些好人又在哪裡。”
溫清菡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擱在窗臺上的手指慢慢收攏。
“師尊，”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人修裡頭有壞人，天香蝶裡頭也有壞人。誰欠了債，就找誰去討。可全族連坐，跟那些獵殺天香蝶的人修有什麼區別。”
白慕辭轉過頭來看著她。
那雙疏懶溫雅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東西，像是兩千年攢下來的恨意在那一瞬間全漫了出來。
她沒有發火，也沒有罵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她養了兩百年、到頭來卻站到了別人那邊的孩子。
“和平共處。”她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語氣淡淡的，“阿菡，你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想過你那些死掉的同族嗎。他們的骨頭被人磨成粉，血肉被人煉成丹，魂骨被人拿去鑄器，到今天還有人在吃。你說和平共處，他們答應嗎。”
溫清菡沒有說話。
“你太天真。”白慕辭說，語氣依舊很平，可那兩個字像刀一樣落在偏殿裡，“我養了你兩百年，教了你兩百年，到頭來你還是跟那些人修混在一處。你走吧。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師尊不攔你。可你別再回斷玉司了。”
溫清菡站在門口，看著白慕辭轉過身去，重新在軟榻上坐下來，拿起那捲玉簡翻過一頁。
她的動作和從前一模一樣，安安靜靜的，疏懶而溫雅。
可溫清菡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斷了。
她站了好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那道淺紅色的紋路，又摸了摸袖中那隻舊狐狸玩偶。然後她轉過身，朝門外走去。步子又穩又平，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