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菡走進萬妖城的時候，城裡還有人。
不是那些被吸乾了蜷在牆角的空殼，是活著的。零零散散幾十個，藏在廢墟底下、地窖裡、被劈了一半的屋舍後面。
他們聽見她的腳步聲，從暗處探出頭來，看見她那張臉時，眼睛便亮了一瞬。
有人跪下來。
“神女娘娘。”
一個老嫗從半塌的鋪面後面爬出來，膝蓋在碎石上磕得咯吱響，仰著臉看她，渾濁的眼睛裡淌著淚：“娘娘，您顯顯靈吧。江主瘋了，他把所有人都吞了。老身的小孫子才三歲，他連三歲孩子都不放過。娘娘，您救救我們吧。”
旁邊地窖裡又爬出來幾個，有老有少，有妖修也有幾個被捲進來的凡人。他們跪在碎石堆裡，對著她的臉磕頭，一聲接一聲地念著“神女娘娘”。那聲音又碎又啞，混著哭聲，在空蕩蕩的萬妖城裡一遍一遍地迴盪。
溫清菡站在他們面前，低頭看著那些叩在地上的額頭和抖動的肩膀。
她看見一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空襁褓，襁褓上還沾著乾涸的血。
她看見一個半大孩子蜷在母親身後，烏溜溜的眼睛裡全是驚惶。
她看見那個老嫗身後，半面殘牆底下，供著一尊小小的白玉神像。
那神像不過巴掌大，不知是誰從倒塌的神女殿廢墟里刨出來的，被仔細地擱在牆根下，面前供著幾顆野果和一小捧乾花。花瓣枯了，可擺得很整齊。
溫清菡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尊小神像的頭。白玉溫潤，被不知多少隻手摩挲過，光光滑滑的。
她收回手，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柄元宸劍。劍鞘烏沉沉的，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臂彎裡。
天香蝶轉過身，朝妖主殿的方向走去。
那些跪著的人跟在她身後，越聚越多。從幾十個變成上百個，從地窖裡、廢墟里、城牆根底下，一個一個地爬出來，跟在她身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們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可他們跟著她。
那個老嫗被人攙著，小腳在碎石上磕磕絆絆，嘴裡翻來覆去地念著“娘娘”。抱空襁褓的婦人跟在她身後，半大孩子攥著母親的衣角，一步一回頭。
妖主殿還在。
殿前的白玉臺階碎了一半，殿頂被削去了半邊，可殿身還立著。殿門敞開著，裡頭黑沉沉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溫清菡提著劍走上臺階，跨過門檻，走進殿中。
殿裡比外頭更暗，只有幾縷光從殘破的屋頂漏下來，落在地上。
她穿過空蕩蕩的正殿，穿過那條她走過一次的偏殿迴廊，穿過旋轉的石階，一直往下走。
身後那些跟來的人停在殿門外，擠在臺階下面，仰著頭朝裡望，不敢跟進來。
溫清菡走到石階最底下，推開那扇沉重的黑鐵門。密室還是那間密室，石臺還在。
石臺上那株龍魂草早就不在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石面。可石臺後面，盤著一條蛇。
江霽川坐在石臺後面的陰影裡，雪白錦袍上沾滿了暗色的汙漬，半束半散的墨髮垂在肩頭，琥珀色的豎瞳在暗處泛著幽幽的光。
他的臉還是那張臉，清俊矜貴，可皮膚底下隱約透著一層黑白交織的鱗紋，從脖頸一路蔓延到眼尾。豎瞳一金一暗，和那條盤踞在半空中的龍蛇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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