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間破舊的洞府裡，他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回頭衝她笑了一下，說“姐姐坐好，一會兒就好”。她想起他跪在自己面前，用血起誓，說“姐姐只能有我一個弟弟”。
溫清菡提著劍往前走了一步。江霽川也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殿外，那些跪在臺階下的妖怪們仰著頭，看見殘破的殿頂上空，那條黑白交織的龍蛇忽然停止了盤旋，緩緩收攏了身軀，朝殿中俯衝下去。
江霽川站在石臺後面，看著她提著劍一步步走近。
他歪了歪頭，豎瞳裡的光晃了晃，像是在笑，又像不是。那層黑白交織的鱗紋在他脖頸上淺淺地泛著光，從衣領底下一直蔓延到下頜角，把他那張清俊的臉襯出一種詭異的、非人的味道。
“姐姐是來殺我的嗎。”
他開口，語氣又輕又啞，溫溫和和的，像兩百年前在太虛宗小廚房裡問她“姐姐吃不吃辣”時一模一樣。可那雙豎瞳盯著她，一金一暗，裡頭翻湧的東西比那間石室裡的燭火還燙。
溫清菡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沒有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元宸劍，又抬起頭來看他。
江霽川站在石臺後面，身形比兩百年前高了許多，可他那副骨架還是清瘦的，肩膀微微往前塌著，像是背了太重的東西。
她看著他那張臉，看著他眼角那道已經快要連成線的暗色鱗紋，看著他豎瞳裡那層被偏執磨了兩百年、已經變得發暗的光。
她的眼眶紅了。
“霽川。”她開口，聲音又輕又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點擠出來的，“姐姐對不起你。”
江霽川的豎瞳縮了一瞬。
“兩百年前你被戒律堂困住的時候，姐姐沒能護住你。後來你去了妖界，姐姐也不在。你一個人修禁術，一個人殺老妖王，一個人統一七十二脈。姐姐什麼都沒幫上。姐姐把你忘了兩百年，讓你一個人走了那麼遠的路。”
她往前走了一步，杏眼裡那層水光晃著，可沒有掉下來。
“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該忘的。姐姐不該讓你一個人。”
江霽川站在原地，整個人僵了一瞬。他看著她走近的那一步，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攥著劍柄微微發抖的手指。
他那雙一金一暗的豎瞳裡翻湧的東西忽然亂了，像一潭被石子砸中的水，底下的暗色一層一層地往上翻，可頂上的那層光還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別哭。”他開口，聲音又啞又碎，龍蛇兩音裡那層溫和的底子浮上來了，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一點點透出來的，“姐姐不用道歉。霽川不怪姐姐。姐姐回來了就好。姐姐別哭。”
他朝她伸出手，像兩百年前在太虛宗那個雪地裡，跪在泥裡的少年朝她伸出的那隻手一樣。
溫清菡看著那隻手，看著那隻指節修長、掌心微涼的手，就在江霽川的指尖快要碰到她袖口的那一瞬，他整個人猛地頓住了。
他的身體僵在原地，像被人從裡面拽住了什麼東西。豎瞳裡的光劇烈地翻湧了一瞬，一金一暗在瞳孔深處絞殺著，然後那層溫和的琥珀色底子被暗金色徹底吞了下去。
脖頸上的黑白鱗紋在一瞬間翻湧起來，從衣領底下蔓延到下頜、到顴骨、到眼尾。
那雙豎瞳徹底變成了暗金色，像兩盞從地底燒起來的燈籠。
溫清菡看著面前那張臉，還是江霽川的臉，可那上面的表情已經變了。嘴角彎著的弧度偏了半寸，變成了另一種笑，像是從地底翻上來的、被壓了幾萬年的東西終於透了口氣。
他看著她，那對暗金色的豎瞳裡映著她的倒影，緩緩開口。
“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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