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宥和裴望舒是後半夜來的。
溫清菡坐在密室隔壁那間偏殿的石階上，手裡攥著那柄元宸劍，劍鞘擱在膝頭，安安靜靜的。
偏殿裡沒有點燈，只有從門外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亓宥走在前面，裴望舒跟在後面。兩個人身上都還帶著沒散盡的殺氣，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
亓宥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蹲下來，把一隻手擱在她膝上:“你打算在婚禮上動手。”
溫清菡看著他，沒說話。
“那條龍既然答應你辦婚禮，到時候所有賓客都在場，它一定會現身。你是不是打算在行禮的時候拔劍，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條龍從江霽川的身體裡捅出來。”
裴望舒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偏著頭看她，語氣又懶又直：“別裝。你騙得了那條龍，騙不了我們。你方才撲進它懷裡那一下，眼睛裡全是死氣。你想在那天動手，可你一個人動不了它，所以你想找機會。”
溫清菡低頭看著膝上的劍，手指在鞘上慢慢摩挲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又輕又啞：“你們怕不怕死。”
亓宥盯著她看了兩息，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又冷又硬：“你問這種廢話幹什麼。”
“我問你們怕不怕死。”溫清菡抬起頭來看他，又偏頭看了看裴望舒，“如果那天出了意外，你們會死。可能連神魂都留不下。”
亓宥沒有猶豫。他把擱在她膝上的那隻手收回來，握成拳，擱在自己膝蓋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死就死。我找了你兩百零一年，死在你前頭我也認了。”
裴望舒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那張在暗處有些發白的臉。
他沉默了幾息，忽然彎起嘴角，那笑又懶又澀：“我大哥死的時候我沒能替他擋。你死的時候我要是還站在旁邊看，那我這兩百年白活了。你不用替我們操心。你動手的時候我在，那條龍要吞誰，我替誰。”
溫清菡看著他們兩個，眼眶有些發酸。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好一會兒沒說話。亓宥伸手想碰她的肩膀，被裴望舒攔了一下。
“讓她緩一緩。”裴望舒說。
溫清菡從掌心裡抬起臉來，深吸了一口氣，衝他們擺了擺手：“你們先回去。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婚禮之前還有很多事要準備。”
亓宥還想說什麼，裴望舒拽了他一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到底沒再追問，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偏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溫清菡把臉重新埋回掌心裡。
走廊盡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一次只有一個人。靛藍色的身影從門外掠進來，顧錦朝反手把門合上，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來，雙手捧住她的臉，低頭就親了下來。那個吻又急又重，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蠻勁，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從什麼地方拽回來。男人親了好一會兒才鬆開，退開半寸，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溫清菡發現他在哭。
顧錦朝沒有出聲，可他的眼眶紅得厲害，睫毛上掛著沒來得及擦的水光，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
上一次見他哭，還是在蒼梧山雨夜裡，他斷了一條手臂，趴在泥地裡無聲地淌眼淚。
溫清菡伸手去擦他的臉，手指剛碰到他的顴骨，他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攥得極緊。
“你要用那把劍……殺自己。”
他開口，聲音又啞又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咬牙切齒，卻壓得極低，“元宸劍——斬斷所有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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