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極柔極薄，像一層浸透了溫水的絹帛，貼著皮膚漫上來，裹住他的脖頸、手腕、丹田，把劍鋒硬生生頂了回去。
劍刃割在光上，發出細微的悶響，像刀切進了一團扯不斷的棉絮。
顧錦朝的手腕被那層光彈開，問情劍脫手飛出去，砸在白玉石階上，彈了兩下，滾下祭臺。
他低頭看著自己頸側。那道劍痕極淺，只劃破了表皮，滲出一絲血珠。
可那絲血珠還沒來得及淌下來，便被一層粉金色的光覆住，光紋貼著傷口遊走一圈，那道淺痕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結痂、脫落，只剩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白印。
他身上其他地方也一樣。方才被光芒衝撞留下的擦傷、碎石劃出的口子、舊年裡那些沒養好的暗傷，全被那層粉金色的光一寸一寸地撫過，癒合，抹平。
他死不了。
溫清菡留在他體內的天香蝶精氣，在她消失之後，還在護著他。
那層光從他心口漫出來，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連劍鋒都割不進去。
她走之前，把最後一點能護住他的東西留在了他身體裡。
她連他死都替他算好了。
顧錦朝站在祭臺第九層，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層還沒散盡的粉金色餘暉。
他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男人彎下腰，想再去撿那柄問情劍，可那層光纏著他的手腕，不讓他碰。
一片狼藉中，顧錦朝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又啞又碎，像是從肺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濃重的、燒了太久的鐵鏽味。
他笑完了又笑，笑著笑著，那笑就變了調，變成了別的東西。
男人抬起頭來，看著祭臺中央那片空蕩蕩的白玉石面，看著石縫裡殘留的、溫清菡方才跪爬而過時蹭下的那一小片血痕，看著散落滿地的東珠和那半截斷刃。
“溫清菡。”他開口，聲音又啞又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碾出來的，“你連死都不讓我跟著。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從第九層摔下去。他扶著欄杆站穩，胸口忽然一陣翻湧，一口血從喉嚨裡衝上來，濺在白玉石面上。
粉金色的光在他心口亮了一瞬，想替他撫平，可那口血壓不住，又是一口，順著他的下頜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你憑什麼。”他攥著欄杆，指節泛白，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碎，到最後幾乎只剩下氣音，“你憑什麼替我做主。你問過我嗎。你問過我想不想活嗎。”
“我等你等了兩百年。你回來了，你告訴我你喜歡我，你轉頭就走了。你走之前連句告別都沒有。你留了層精氣在我身體裡，讓我死都死不成。”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白玉欄杆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粉金色的光還纏著他的手腕，安安靜靜的，像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攥緊拳頭，指縫間的光紋微微亮著，溫溫熱熱的，和溫清菡掌心的溫度一模一樣。
“溫清菡。”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你混蛋。”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可喉嚨裡湧上來的全是血。膝蓋一軟，整個人往旁邊倒下去，額頭磕在欄杆上，又滾落到石階上。
男人躺在第九層冰冷的白玉石面上，眼前漸漸模糊，只剩心口那層粉金色的光還在一明一暗地跳著，像一顆不屬於他的、還在替他活著的心。
閉上眼之前，顧錦朝最後看了一眼前方那片空蕩蕩的祭臺中央。溫清菡方才站過的那個位置，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