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過去了。
萬妖城的廢墟上，如今立著一座神女廟。
廟不大，可香火極盛。廟裡供著一尊白玉塑像，塑的是個年輕女子，衣衫飄舉，面容慈悲而清麗，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廟門口的功德碑上刻著幾行字——“神女溫氏，以身鎮龍，普救眾生，功德無量。”
碑前擱著各色供品，有新鮮的靈果，有手編的花環，有不知誰家孩子擱的糖畫兔子。
來上香的人絡繹不絕。有妖修，有人修，有南疆的村民，有北境的散修。他們在神像前跪下來，磕頭，許願，然後起身把供品整整齊齊地擺好。
偶爾有年紀大的，會給身邊的小輩講起那個故事——六百年前，天香蝶溫氏獻祭鎮龍，從此天下太平。講的人說得篤定，聽的人聽得入神，沒有人知道那個故事裡還有多少沒說出來的東西。
而在千里之外的一片隱秘桃林裡，日光和煦，桃花瓣被微風簌簌吹落，鋪了一地。
溫清菡枕著樹根睡著了。
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料子是最尋常的棉麻，可穿在她身上便顯得格外好看。烏髮半挽，大片霜花銀飾從髮間垂下來，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精緻。
她的眉眼安安靜靜地闔著，睫毛長長地覆在眼瞼上，呼吸綿長而平穩，腰身細得驚人，一隻手搭在身側，指節纖細白皙，指尖泛著淡粉。
顧錦朝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他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從樹根上輕輕抱起來。動作又穩又慢，像是抱著一件一碰就碎的東西。溫清菡在他懷裡動了動，眉心微微蹙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亓宥從屋門口探出頭來，看見顧錦朝抱著她往這邊走，立刻迎了上去。裴望舒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圍上來，盯著顧錦朝的手臂。
“你託著她後頸。”亓宥壓低聲音，語氣又急又衝，“你方才那一下她脖子歪了。”
“我託著呢。”顧錦朝說。
裴望舒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擰著：“她腰彎得不對，你把她往上顛一顛，那姿勢窩著難受。”
顧錦朝沒理他，抱著人往屋裡走。亓宥和裴望舒跟在兩邊，一個伸手虛虛護著她的頭，一個伸手虛虛護著她的腰，兩個人嘴裡絮絮叨叨，腳步卻放得又輕又慢。
小黑狗從屋裡的矮榻上跳下來，顛顛地跑到門口，仰著腦袋看顧錦朝懷裡的人，尾巴輕輕搖著。
謝蘊之坐在屋裡的案邊，面前攤著一摞寫滿了字的脈案。符彥卿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一枚素面無紋的小玉璧，謝蘊之翻開脈案的一頁，偏頭看了走進來的幾個人一眼，語氣溫和。
“她這幾天睡得比一開始少了。頭三個月她一天要睡十四個時辰，上個月減到十個時辰，這幾天只睡八個時辰。脈象也比一開始穩，神魂在往回聚，雖然慢，可一直在往上走。”
符彥卿把那枚玉璧攥在掌心裡，低頭看了看玉面上那道裂紋，沒說話。顧錦朝把溫清菡輕輕放在屋裡的軟榻上，拉過一床薄被替她蓋好。
亓宥站在榻邊，低頭看著她的臉，裴望舒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幾個人都安安靜靜的，沒有再吵。
桃花瓣從敞開的視窗飄進來，落在她枕邊，落在她髮間那幾朵霜花銀飾上。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