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溫家鎮後山，九歲的顧錦朝蹲在溪邊的石頭後面，使勁把自己縮成一團。
他今天得了確切的訊息——仙尊親口說的，他根骨奇佳，是百年難遇的無情道體，日後入了太虛宗，定能修成大道。
他聽了高興得不行，一整天都在想以後的事——想他站在雲端，衣袂翻飛，底下萬仙朝拜，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想得入了神，連泥巴砸在臉上都沒反應過來。
“顧錦朝！你躲什麼躲！”
溫家茶鋪的那個丫頭叉著腰站在溪對岸，手裡攥著第二坨泥巴，圓臉上全是氣。
她叫溫清菡，跟他一起長大的，從他會走路起就追在他後面喊“錦朝哥哥”。
他從前不討厭她，可從今天起不一樣了。他要當仙尊了。仙尊不能跟凡人成親。
“你走開！”他站起來，抹掉臉上的泥，板著一張小臉，下頜繃得緊緊的，“我要當仙尊！永遠不會娶妻的！”
那丫頭愣了一下，隨即柳眉倒豎，第二坨泥巴精準地砸在他肩膀上。顧錦朝不跟她糾纏，轉身就往山上跑。
他跑得飛快，小短腿搗騰得虎虎生風，一心想著甩掉她。跑著跑著，身後的喊聲沒了，溪水聲也遠了，四周靜下來，只剩風穿過樹葉的簌簌聲。
顧錦朝停下來喘氣，抬頭一看，愣住了。
面前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東西。
那東西比他高出一大截，渾身上下覆著灰撲撲的毛，弓著背，兩隻眼睛像兩盞濁黃的燈籠，正低頭盯著他。一張嘴，滿口尖牙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顧錦朝頭皮一炸，轉身就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裡。腳下的枯枝絆了他好幾個跟頭，膝蓋磕破了，手心也蹭出了血，可他不敢停。
身後那東西的腳步聲忽遠忽近，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像貼在後腦勺上。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眶裡全是淚，咬著牙不肯哭出來——他是要當仙尊的人，仙尊不能哭。
跑到一片桃林深處時，身後忽然沒聲了。
顧錦朝停下來，扶著樹幹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桃林裡日光和煦，花瓣落了滿地，林子中央有個小水潭，潭邊蹲著一個人。
那人跟他差不多大，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兩截細瘦的胳膊。
烏黑的頭髮散著，臉上沾了幾道泥印子，衣裳上也全是草屑和灰。可她抬起頭來看他的那一瞬，顧錦朝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那張臉。
髒兮兮的，可眉眼精緻得像畫裡走出來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兩汪清泉，眼尾綴著一顆小小的淚痣。
她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正在潭邊划水，聽見動靜偏過頭來看他，歪了歪腦袋，睫毛撲閃了兩下。
顧錦朝站在桃樹底下，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他腦子裡那些“仙尊”“大道”“萬仙朝拜”全飛了，只剩一個念頭——她好好看。
那小丫頭也在看他。她看了一會兒，從潭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到他面前，仰起臉來看他。
她比他矮了半個頭，仰起來的時候下巴尖尖的，頸子又細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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