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樣，庫房。” 謝琬宜轉向張媽媽，“府裡一共五處庫房，緞料庫、香料藥材庫、銅器木器庫、賞物庫、雜物庫。”
“明日一早，張媽媽帶著庫房的兩個管事丫頭，從頭盤庫。綢緞紗羅、妝花錦綾，分出上中下三等，標註入庫年月，哪些料子受潮、哪些顏色沉暗、哪些絲線已經脆了，單獨造冊。藥材香料最是要緊，黴變、蟲蛀、過期的，一概挑出來，單獨報給我，不可混在好貨裡頭繼續用。”
“銅錫器皿、木器擺件，登記損耗，有缺損的，看是修補還是折價變賣。盤庫完畢，造兩份清冊，一份留庫房，一份送到我這裡存底。往後庫房出入任何物件，無論大小，必要領條，我畫押之後，才許支取，無條私拿，一律按偷盜處置。”
張媽媽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諾：“老奴記下了，明日天一亮便帶人清點。”
“第三，採買。” 謝琬宜的目光落在劉婆子身上，“往後採買，改了舊規矩，每月月初，把這個月要用的東西開單子，彙總到賬房，估好市價，算出銀數，送到我這裡核准，再支銀出去採買。”
“採買歸來，貨、賬、單子三樣對驗，賬房對照市面行情核價，虛開高價、以次充好，都要追責。”
“採買不許你一人獨辦，每次出門，配一個賬房上的學徒跟著，二人一同驗貨對賬，互相作保。若是被我查出從中浮報銀錢，第一次扣罰半年月例，調離採買差事，第二次，直接送出王府，永不復用。”
劉婆子身子微微一顫，忙伏低身子回話：“老奴…… 曉得王妃規矩，往後必定老老實實，不敢有半點欺瞞。”
謝琬宜沒有再追問她往日舊事，只淡淡移開視線，看向莊頭：“城外十三處田莊，三處臨街鋪面，是王府長久的進項。莊頭回去之後，十日之內，把每一處莊子的田畝數、佃戶名冊、今年旱澇收成、該收租谷銀兩、拖欠租子的人家，單獨造冊送來。”
“該減租體恤的，我不會苛待莊戶，家境尚可卻故意拖租賴賬的，也不能縱容。鋪面的掌櫃，每個月要送流水賬進府，鋪子裡貨品進出，同樣要有賬簿，不許私下截留盈利。”
莊頭粗聲應道：“是，王妃，老奴回去就一一核對清楚。”
老王在一旁靜靜聽著，此刻拱手開口：“王妃思慮周全，只是府裡下人眾多，各院月例、四季衣料、逢年過節的節賞，從前都是按著舊例發放，要不要照舊？”
“舊例可以參考，但不能照搬。” 謝琬宜從容回道，“我看過舊檔，往年有些閒散無差事的僕婦，月例和當差的得力下人相差無幾，賞封也混在一起，賞罰不分。”
“往後重新定等次，按差事輕重、勤勉與否劃分月例。年終節賞，也要看一年當中的當差情形，有功者厚賞，偷懶懈怠的，扣除賞銀，屢教不改的發賣。恩威並施，府裡才好管束。”
她一樁樁慢慢說來，條理清晰，不急不躁，沒有厲聲呵斥，可每一條規矩都落地紮實，堵上了往日許多含糊糊弄的空子。
廳內管事們原本還暗自揣測這位年輕王妃是不是隻會擺架子，此刻都收起了輕視之心，不敢再有僥倖。
交代完這幾樁大事，謝琬宜放緩語氣：“我知道，一下子改章程，大家都要有個適應的時候。”
“我不是要刻意為難誰，王府是殿下的家，也是往後我要長久住著的地方，賬目清楚，收支有度，大家做事，也少許多是非糾葛。有難處，有實在說不開的地方，可以如實來回我，若是想著矇混遮掩，那就休怪我不講情面。”
“我等明白王妃苦心，必定盡心辦事。” 眾人齊齊躬身應答。
謝琬宜點點頭，吩咐小扇取來幾錠碎銀，賞了眾人：“今日辛苦，這點薄賞，大家拿去買點茶水。各自回去預備，明日一早，各司其職，按方才說的行事。”
管事們謝了賞，依次退下，議事廳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滿案堆積的賬冊文書，在燈影裡靜靜鋪開。
謝琬宜獨自坐在主位上，俯身翻起最上頭一本去年的採買流水。
一行行仔細看下去，越看，眉頭便輕輕蹙起。燈下筆尖劃過紙面，她在幾處可疑的價目旁邊，細細做了標記。
辰王府看著風光，內裡藏著的細碎漏洞，遠比她預想的要多。
這管家理事，哪裡是輕鬆差事，往後怕是有無數個這樣的夜晚，要伴著燈燭和舊賬度過。
一夜沒睡，第二日一早，謝琬宜又傳了外院管事婆子，一併到正廳聽差。
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幾冊翻舊了的賬，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有分量。
“府裡每月採買銀錢，上個月報了四百二十兩。我核過市價，光綢緞、藥材、炭火這幾宗，就虛高了兩成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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