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完了賴床的周頊梵，次日一早，謝琬宜便一頭扎進了大廚房的賬冊裡。
大廚房管著全府上下的吃食，上到王爺王妃的一日三餐、各院主子的例菜，下到近百口下人的飯食，還有逢年過節、待客設宴的大席面。
這中間，採買食材是一筆大開銷，豬肉、羊肉、雞鴨、鮮魚、時蔬、果子、柴炭、油鹽醬醋，樣樣都要錢。
謝琬宜讓小扇把大廚房近一年的買辦流水都搬來，一本本攤在案上，又喚了管廚房的婆子趙嬸來問話。
“趙嬸，這近一年的流水，我翻了翻。” 謝琬宜指尖點著一處賬目，“別的倒也罷了，只這幾處，買辦的單子上記著，五月初三，鮮魚一宗，價銀二兩八錢。”
“六月初七，又是一宗，價銀三兩，到了七月，越發漲到三兩五錢。可我查過市價，秋後正是魚肥水美的時節，魚價該當回落才對，怎麼反倒一宗比一宗貴？”
趙嬸鬢邊沁出細汗，賠著笑解釋：“王妃明鑑，今年雨水少，河塘裡的魚也稀了，價自然就高了些……”
“雨水少，是六月裡的事。” 謝琬宜不緊不慢接道，“可五月初三那會兒，正是春汛過後，塘魚最豐的時候。那一宗，何以就要二兩八錢？”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趙嬸，“趙嬸是府裡的老人了，我信你這些年辦差是用了心的。”
“只是這賬上，若真有說不開的地方，你今日與我明說，我念你舊功，酌情處置，若是瞞著，叫我日後自己查出來，那便不是這個說法了。”
趙嬸臉上的汗，登時便密了一層。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才撲通跪了下來，聲音發顫：“王妃…… 老奴、老奴實說了，買辦那幾條魚，是老奴底下管採買的媳婦，多報了些價錢，瞞著老奴攢了點私房…… 老奴也是事後才察覺，想著數目不大，便替她瞞下了，是、是老奴糊塗……”
謝琬宜靜靜看著她，沒有發作。
她心裡清楚，管廚房的婆子底下的人，貪些採買的油水，是各府裡最尋常不過的事。
可規矩就是規矩，今日開了這個口子，明日便人人效仿，這王府的中饋，便再難立起來。
“趙嬸。” 她聲音放軟了些，“你肯如實招認，可見還是有分寸的，那管採買的媳婦，從今日起趕出府去。”
“你失於管束，罰月銀兩月，算是給全府立個榜樣，往後大廚房的採買，改了章程，你親自經手，賬、貨、錢三樣對驗，每月報到我這裡一回。”
“你辦得好，我記你的功，再出岔子，便怨不得我不講情面了。”
趙嬸連連磕頭謝恩：“老奴記下了，往後必不敢再犯。”
謝琬宜處置完大廚房這樁事，又把四季時蔬的例單、各院主子的分例菜也一一過目，該省的省，該加的加，定了新的章程，才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小扇遞了盞溫茶來，輕聲道：“王妃理了這半日，也該歇歇了。”
“還有幾分賬，看完再說。” 謝琬宜接了茶，淺啜一口，正要低頭，門房忽有人來報，“王妃，懷柔郡主到訪，正在府門外候著。”
謝琬宜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放下茶盞，抬眼看了看窗外。
日頭已經升得老高，秋光正好。
她伸手，輕輕撫平衣襟，又理了理鬢邊，神色平靜，只吩咐道：“請郡主進來，正廳奉茶。”
片刻後，懷柔郡主被引入正廳。
一身月白褙子，烏髮挽成簡單的髻，簪一支白玉簪，通身並無多餘珠翠，卻自有一段清雅端方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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