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送走了懷柔郡主，謝琬宜沒心思在她身上多費功夫。
王府的事情太多了，接下來的小半個月，謝琬宜都在打理中饋。
可管家從來不是一件光鮮輕鬆的事，外人只看見辰王妃坐於上首，一句話便能定奪府中諸事，哪裡知道內裡瑣碎磨人。
大廚房的油水、庫房料子的損耗、田莊租谷的貓膩、下人的月例分配，還有逢年過節給宮裡、各府的節禮清單，車馬、柴炭、藥材，每一筆銀錢出去，都要有憑有據。
一座王府，上到王爺王妃，下到粗使僕婦，足足近百口人，衣食住行全靠這些賬目撐著，一處鬆懈，底下的貪懶就會慢慢滋生，日積月累，偌大一份家底，便悄無聲息地耗空了。
送走了最後一個鋪子的管事，謝琬宜終於能稍稍鬆口氣，起身走到窗前，往外頭看。
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桂香隔著窗隙漫進來，甜絲絲的。
哎，還是當姑娘的時候好，什麼都不用管。
謝琬宜哀嘆一聲，又重新落座，拿起那冊大廚房的賬本，翻到方才停筆的一頁，凝神繼續算下去。
紙頁泛黃，一行行蠅頭小楷在日光裡明明暗暗，她指尖點了點幾處價目，又提筆在邊角添了注。
賬算到晌午，小扇端了碗清粥小菜來，勸她歇一歇。
謝琬宜揉著發酸的手腕，就著窗光用了幾口，正想著午後該把緞料庫新造的那份清冊再核一遍，廊下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語聲，隔著花窗便飄了進來：
“琬寶！我來看你了！”
謝琬宜握著碗沿的手，輕輕一頓，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能這樣連名帶姓、風風火火嚷進來的，闔京上下，也就賀瑞華一個。
她擱下碗，起身理了理衣襟，還沒來得及迎出去，賀瑞華已經一腳跨進門來。
今日她穿了一身石榴紅的比甲，底下一件藕荷色褙子，鬢邊簪著朵赤金攢珠的絨花，通身喜氣，襯得那張明豔的臉越發鮮活。
進門先不落座，四下打量了一圈這間花廳，又瞧見謝琬宜案頭那摞賬冊，嘖嘖道：“喲，辰王妃這是要忙成什麼樣了？我上門來做客，倒像是擾了你理政似的。”
“你來了，我便是再忙，也要放下賬本陪你。”
謝琬宜笑著迎她，親自拉著她在臨窗的貴妃榻邊坐下。
這花廳窗子開得敞亮，午後日光斜斜漫進來，落在案上那隻青瓷梅瓶上，瓶裡斜插著幾枝剛折的木樨，細碎的金黃花朵綴在枝頭，清香盈室。
謝琬宜又吩咐小扇，去沏新採的桂花烏龍。
賀瑞華也不客氣，接過茶盞便呷了一大口，眯眼嘆道：“還是你這兒的茶香。我家裡那盞，總差了股桂花的清甜。你這花廳也好，敞亮，坐在這兒，心都靜些。”
“你喜歡，往後常來坐。”
謝琬宜含笑應著，也在她對面坐下，順手把那摞賬冊往案角推了推。
二人閒話起來。
賀瑞華性子直，話匣子一開便收不住，從今秋的衣裳料子，說到城西新開的點心鋪子，又說她嫂嫂新添了個小娃娃，白白胖胖的，夜裡哭起來，一嗓子能驚醒半條巷子。
她說到興起，還伸手比劃那娃娃的個頭，把謝琬宜也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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