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團火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彷彿有一把極其鋒利的刀子在腸胃裡瘋狂翻攪,隨後,一股強烈的燥熱瞬間席捲全身,將塞外初秋的寒意驅散得一乾二淨。
“痛快!”陸沉緩過勁來,長長地撥出一口酒氣,眼中爆發出極度興奮的光芒,
“夠勁!軍中的烈酒跟這一比,簡直就是馬尿!
這一口下去,哪怕在雪地裡睡一晚都凍不死!”
“這叫‘燒刀子’。”江穗看著陸沉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轉身看向老嚴:
“地蛋不值錢,但提煉成這燒刀子,就是塞外最硬的通貨。把這第一批酒裝壇,封好泥。明天運到榷場。”
老嚴嚥了口唾沫,看著那一滴滴流出的透明液體,彷彿看到了一座正在噴發的金山。
江穗負手而立,目光投向城外的茫茫草原:
“商場如戰場。粗鹽和糧食,只能讓他們吃飽,讓他們不再南下劫掠。但這燒刀子,是一把軟刀子。”
“草原苦寒,游牧漢子一旦喝慣了這種能瞬間驅寒、讓人忘卻痛苦的烈酒,就再也喝不下寡淡的馬奶酒。
他們會為了換一口酒喝,心甘情願地掏空部落的家底,把最好的戰馬和皮草源源不斷地送進黑風城。”
江穗的聲音在炙熱的高爐房裡迴盪,帶著一種主宰生殺的冷酷:
“不僅如此。酒精會腐蝕他們的肌肉,麻痺他們的神經。當一個馬上得天下的民族,習慣了圍著火爐爛醉如泥時,他們手裡的彎刀,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八月一過,塞外的天就像是變了臉的後孃,冷風裡夾雜著冰碴子,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黑風城北門外的榷場上,游牧牧民們哪怕裹著厚厚的破羊皮襖,也凍得縮著脖子、直跺腳。
往年這個時候,他們已經開始南下打草谷了,但現在,互市成了他們唯一獲取過冬物資的指望。
“吱呀——吱呀——”
一陣沉重的車輪碾壓聲從甕城通道傳來。
十幾輛蒙著厚重防雨布的牛車,在全副武裝的甲士護送下,緩緩駛入交易廣場。
早已等候多時的游牧漢子們立刻圍了上去,伸長了脖子張望。
“趙百戶,今天城主府又放出什麼好東西了?是不是江南的磚茶到了?”
黑狼部的小頭目巴圖搓著凍僵的手,滿臉期待地湊到斷臂老兵趙鐵柱跟前。
自從上次舉報走私商隊發了一筆橫財後,巴圖現在儼然成了榷場裡的常客,兜裡頗有幾分底氣。
趙鐵柱單手按著刀柄,沒有答話,而是衝著手下的夥計揚了揚下巴。
夥計們上前,一把扯下牛車上的防雨布。
沒有糧食,沒有布匹,也沒有茶葉。
一輛輛牛車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排黑褐色的粗陶酒罈,壇口用極其厚實的紅泥死死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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