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在灶臺前面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案板上擺著新蒸的乾糧和鹹菜包，一摞一摞地用幹荷葉裹好了拿細繩紮緊。
她把一包乾糧塞進書山的包袱裡，又把一包鹹菜擱在包袱側邊的小口袋裡。
她伸手進灶臺最底下的櫃子裡摸了半天，摸出一雙新納的布鞋。
鞋面是黑棉布的，鞋底納了厚實的千層線，針腳密密麻麻的，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潤光。
她把那雙鞋拿在手裡看了看，又摸了摸鞋底針腳的緊實度，然後輕輕擱進了包袱最底下，壓在那摞疊好的換洗衣裳下面。
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把包袱底下的什麼東西碰碎了似的。
三月十五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灶房的燈就亮了。
月梅比平時起得更早，把新蒸的豆沙包用幹荷葉包好了紮緊，擱進書山的包袱裡。
她扎包袱的時候手指頭在繩結上多繞了一圈，繞緊了之後又鬆了鬆，怕系得太緊把包子壓扁了。
長生那天也醒了，不知道是被灶房的動靜吵醒的還是自己醒的，穿著那件小棉襖站在灶房門口揉眼睛。
他看見書山正把包袱背到肩上，小步子挪了過去仰著頭看他舅舅。
“舅舅，你去哪兒？”
長生還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揉了揉眼睛，愣愣地看著書山背上那個鼓鼓的包袱。
“去省城讀書。”書山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讀完了回來給你帶糖。”
長生想了想，伸出小胖手在書山臉上拍了一下，拍完之後他把自己口袋裡那枚不知道什麼時候揣進去的小石子掏出來塞進書山手心裡。
“給你，路上玩。”
書山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被長生捂得溫溫的小石子，石子在晨光裡泛著灰白色的潤光，被攥得光溜溜的，像一塊剛被水洗過的卵石。
他把那枚石子攥在手心裡，塞進了自己衣襟裡面最貼身的那個位置，然後把長生抱起來親了一下他的頭頂。
長生被抱起來的時候掙了一下，又安靜了，趴在他舅舅肩膀上啃自己的手指頭。
一家人又站在了院子門口。
李萬張揹著手站在灶房門口，李書海抱著二毛站在他旁邊，二毛還迷糊著，趴在他爹肩膀上沒醒透。
月梅抱著小滿站在最前面，小滿醒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書山的方向，小嘴微微張著，像是想要說什麼。
肖氏站在月梅旁邊，手裡牽著老三，老三正低頭看自己鞋面上沾的一片石榴葉，拿另一隻腳的鞋尖去蹭它。
書山把包袱帶子在肩上緊了緊，站在院子門口的晨光裡看了院子裡站著的人一圈。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滑過去，從李萬張到李書海，從月梅到肖氏，從長生到二毛到老三到小滿，最後在月梅臉上多停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沒有說“等我回來”，也沒有說“好好考”，他站在那裡，春日的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肩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姐，等我回來了幫我擇韭菜。”他說。
月梅抱著小滿站在晨光裡，嘴角彎了一下。“行，給你留著。”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