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山揹著包袱走出了院子門，他的腳步聲在青石巷裡慢慢響著，一步一步的，不比昨天深，也不比昨天淺，平穩地朝巷口的方向延伸。
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他腳步慢了一步，像是低頭看見了那簇紫白色的小花，已經開了一小片了，
比那天長生指給他看的時候多了好幾朵，在晨光裡擠擠挨挨的，細碎碎的一片。
他的腳步在那簇小花旁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了，拐過巷角，在院牆後面消失了。
月梅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巷口的方向。
槐樹的新葉在晨光裡透亮亮的，被風吹著翻著面，葉片底下的淺綠色脈絡在日頭底下像一張張正在舒展的掌紋。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滿，小滿已經把目光從巷口收回來了，正低頭啃自己的拳頭，啃得口水四溢，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月梅伸手拿袖子把小滿嘴邊的口水輕輕擦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回走。
灶房的煙囪正在冒白汽，肖氏已經走到灶房門口了，她停下來回身看了一眼院子門口站著的月梅，晨光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地暖融融的金。
肖氏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邁步走進了灶房。
灶房的門在她身後虛掩著，從門縫裡湧出來的白汽在春日的晨光裡慢悠悠地散著，像一段正在被風揉碎的炊煙，
在院子裡頭貼著地面遊了一會兒，然後被升起來的日光照透了，融進了那片暖融融的金色光裡。
灶臺上的蒸屜還蓋著蓋子，等著下一鍋包子被端上去，那摞疊好的小褂子還掛在椅背上，等著一雙還帶著灶臺餘溫的手伸過來把它拿起來疊好。
書山走了之後，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可那軌道跟以前比有些不一樣。就像一條被走了很多年的路，
路邊的樹又長高了一些，樹蔭比去年更寬了，可路還是那條路，走過去的時候腳底板下熟悉的地面回饋給身體的節奏還是那個節奏，
只是走在上頭的時候心情變了那麼一小截，像是胸腔裡的那口氣，比之前鬆快了一些。
李書海每天早上起來先把後院講堂的門窗開啟通風，然後蹲在院子裡把昨天晚上孩子們留下的粉筆印子拿溼布擦了。
他擦完了站起來的時候正好能看見巷口方向，槐樹的葉子已經長齊了，風一吹嘩啦啦的，綠油油的一大蓬。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進灶房幫月梅把推車上的罐子搬下來，月梅正蹲在灶臺前面添柴，聽見他的腳步聲沒抬頭，說了一句“案板上的面等你揉呢”，李書海應了一聲，走到案板前面把手伸進麵糰裡開始揉。
他的揉麵手法比以前熟練多了，麵糰在他手底下轉著圈，雖然比月梅的手法還差一些，可揉出來的面已經能用了，不塌不軟，火候剛好。
月梅的攤子每天照常出。
早上把罐子搬上推車的時候，長生有時候會跑過來幫她推，他個子矮，推車把手比他頭頂還高一大截，
他就撅著屁股使勁推推車的輪子，推得推車歪歪扭扭地往前走，月梅在後面扶著車把笑。
二毛也來湊熱鬧，跟在推車旁邊跑，跑兩步摔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跟在他哥後頭喊“等等我”。
老三還走不太穩，就被肖氏抱在灶房門口看著那熱鬧，他坐在奶奶的膝蓋上，伸著小手往巷口方向指，嘴裡的聲音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聽不出音節，可他指著巷口的方向，像一隻正學著辨認風向的雛鳥。
肖氏早晨照例在灶臺前面忙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