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午後，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密得把日頭篩成了一地碎金。
月梅蹲在攤子棚子前面把最後幾罐辣醬碼上案板，直起腰來的時候拿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汗。
春天的日頭不像夏天那麼燙，可曬久了還是暖烘烘的，她把袖口往上擼了擼，露出小臂上那層被面粉和灶火養得白淨的皮膚。
巷子那頭走過來一個人，肩上扛著個半舊的包袱，走得風塵僕僕的。
月梅認出他是貨棧的夥計，姓劉，跟李萬張認識好些年了，常年在縣城和省城之間來回跑貨。
他走到攤子前面站住了，從懷裡摸出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包遞過來，紙包不大，用細麻繩扎著，紙面上還蹭了一道灰印子。
“李家的，有人託我給你捎封信。省城那邊一個年輕後生，說是住在本家書院的，讓我順路帶回來。”
他把紙包擱在案板上，也沒要茶錢，擺了擺手說“老李認識我，信我送到了就行”，轉身就走了。
月梅站在攤子後面低頭看著案板上那個紙包。
紙包擱在辣醬罐子旁邊，被午後的日光照著，紙面泛著柔和的暖色。
她伸手把紙包拿起來，解開了細麻繩，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紙，紙頁上寫了字，墨跡淡淡的，像是蘸墨的時候有意省著使的。
她展開那張紙，第一行字就讓她站住了。
“姐，我到省城了。書院在城東，院子不大，可先生們教得好。同窗也都是各縣來的舉子，相處得不錯。你別掛念。”
字寫得不多，就這幾行，寫得倒是齊整，筆劃乾淨利落的，跟他走之前在牆上寫的那張計劃表一個筆法。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姐，我在這兒天天吃饅頭，想你的桂花糕。”
月梅把那張紙拿在手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快，眼睛掃過去把意思弄明白了；
第二遍看得慢了些，手指頭在紙頁邊沿上慢慢摩挲著，把那幾行字一個一個地看仔細了；
第三遍的時候她低頭看著那行“想你的桂花糕”，嘴角彎了一下，彎得不明顯，可那彎度在她臉上掛了很久沒有落下去。
她把信紙重新摺好，按原來的摺痕疊回去，塞進紙包裡，把細麻繩重新紮好。她沒有把紙包揣進懷裡，她彎腰把紙包擱進了推車底下的木格子裡，擱在最裡頭靠壁的位置，拿一罐還沒開封的辣醬擋在了外面。
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的，跟平時在案板上碼罐子差不多。
做完之後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抬頭看見灶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肖氏正站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韭菜，她的目光落在月梅手上那封信上，又移到月梅臉上。
她看了一息，開口問了一句，“書山來信了？”
“嗯。到省城了，書院安頓好了。”
肖氏的手指頭在韭菜根上掐了一下，掐掉了一截帶泥的根鬚。
她沒有追問信上寫了什麼，也沒有問他在那邊吃得好不好住得怎麼樣，她把那根掐好的韭菜擱進笸籮裡，轉身走回灶房的時候說了一句，
”。好就了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