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門在她身後敞著，從門縫裡湧出來的白汽在午後的日光裡散開了。
月梅站在攤子後面，把案板上那排辣醬罐子重新擺了一遍，罐口朝外，整整齊齊的。
她擺完了之後沒有立刻回灶房，在棚子裡的矮凳上坐了一會兒。
春風吹過來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葉子縫裡的碎光落了她一身。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推車底下的木格子開啟看了一眼，那個紙包安安靜靜地躺在最裡頭，被辣醬罐子擋著，像個被藏好了的小秘密。
那天傍晚收了攤之後月梅把信拿回東廂房，擱在了枕頭底下。
枕頭底下已經攢了兩樣東西，一隻從橋洞底下帶來的舊布包，裡頭裝著那對玉鐲子的紅布包，還有一根磨得只剩半截的竹籤，是她剛來李家那會兒拿來挑燈芯用的。
她把信紙擱進去的時候手指頭在枕頭面上按了一下，按平了，然後轉身去灶房端晚飯。
長生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坐在桌子邊上，拿小木勺子戳著碗裡的米粒，戳了兩下忽然抬頭問月梅，
“娘，舅舅什麼時候回來？”
月梅正低頭給小滿擦嘴，聽見這話她的手在布巾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了。她擦完了把小滿的圍兜正了正，抬頭看著長生那張仰著的小臉。
她想了想，開口說了一句：“等你把小滿教會喊舅舅了，他就該回來了。”
長生聽了這話低頭看了一眼坐在他旁邊的妹妹。
小滿正低著頭啃自己的手指頭，啃得口水四溢，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涎水。長生看了她一會兒，把手裡的小木勺子伸過去，在小滿面前晃了晃：“小滿，叫舅舅。”
小滿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啃自己的手指頭了。
長生又晃了兩下勺子：“叫舅舅，叫了舅舅回來給你帶糖。”
小滿還是沒理他，伸手去夠他手裡的勺子，夠了兩下沒夠著，癟了癟嘴。
長生趕緊把勺子收了回來，低頭扒自己的飯了。
月梅坐在桌子對面看著長生那個認真的樣子，低頭咬了一口饅頭，嚼著嚼著嘴角彎了一下。
堂屋裡的油燈把一桌子人的影子攏在暖融融的光裡，小滿的勺子敲著桌沿的聲音，長生扒飯的動靜，
書海在旁邊哄著二毛把青菜吃下去的說話聲，肖氏在灶房洗碗的水聲，混在一起，在春夜安靜的空氣裡慢慢發酵著。
那天晚上月梅躺下來之後，把枕頭底下那個紙包又摸出來摸了摸。
她的手指頭在紙包稜角上停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面朝著牆。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肩膀上，薄薄的一層。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還留著那個彎度，不大，可它在那兒，像一顆剛埋進土裡的種子，正在等著被春天的雨水慢慢澆透。
四月裡的天暖和得正好，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已經綠得發亮了，密密匝匝的一大蓬，把東廂房門口那片地遮了半邊蔭涼。
長生穿著一件薄棉布的小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頭，在院子裡追一隻黃蝴蝶。
那蝴蝶從他頭頂上飛過去，他仰著頭追了兩步，被石榴樹根絆了一下，趔趄著站穩了又追，追到牆根底下蝴蝶一拐彎飛過了牆頭，他站在牆根底下仰著頭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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