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進灶房的時候月梅正把中午的碗碟收進水盆裡，他拽著月梅的圍裙邊角仰著頭喊了一聲，
“娘！妹妹吃了我三天的糕！可她還沒叫舅舅！”
月梅低頭看著他那張急得紅撲撲的小臉，又看了看他手指頭上沾的桂花糕碎屑，她把圍裙從他手裡抽出來，蹲下來拿布巾給他擦了擦手。
“她沒叫你就再教她，糕吃完了再買。巷口老馬那兒天天有。”
長生想了想，覺得他娘說得有道理，可他又有點不甘心，站在灶房門口想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又跑回院子裡去了。
月梅聽見他在院子裡喊，
“小滿！你吃了我的糕，你得叫舅舅！舅——舅——”
後面跟著小滿一串含混不清的咿咿呀呀和咯咯的笑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像是什麼好玩的事被她發現了。
從那天起，長生每天都要蹲在小滿面前教她喊“舅舅”。
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搖籃前面喊兩遍，中午吃飯之前再喊兩遍，下午從院子裡跑進來的時候也不忘拐到搖籃前面再喊一遍。
小滿被他教得多了，慢慢地開始有反應了。
長生喊“舅舅”的時候她會轉過頭來看著他，小嘴微微張著，像是在努力把那個音跟她聽到的什麼聯絡起來。
可每次她一開口，出來的還是含混不清的“啊”“哦”“嗚”，最多能喊出一個“爹”字的音，可那個“爹”字發音也不標準，聽起來像“疊”。
長生不氣餒。
他找了一塊乾淨的小木板，拿李書海講堂裡剩下的半截粉筆頭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寫完了一個“舅”字就舉起來對著小滿念一遍。
小滿坐在搖籃裡伸手夠那塊木板，夠了兩下沒夠著，長生就把木板舉得更高了些，嘴裡念著“舅——舅——”，
唸到第五遍的時候小滿忽然把兩隻小手拍在一起，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ju——”。
那一聲含混得像一團剛揉好的面還沒成形，可長生聽出來了。
他從地上蹦起來，手裡那塊木板被他甩在了地上，他轉身就往灶房跑，跑得比那天追蝴蝶的時候還快，腳底在青石板上踩得咚咚響。
他衝進灶房，月梅正蹲在灶膛前面往裡頭添柴，他撲過去拽著月梅的袖子喊：“娘！妹妹喊了！她喊了！”
月梅被他拽得手裡的柴火差點掉了，她低頭看著長生那張漲紅的小臉：“喊什麼了？”
“舅！她喊舅了！”長生鬆開她的袖子，轉身往院子裡跑，月梅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出了灶房。
院子裡小滿還坐在搖籃裡，手裡攥著剛才長生甩在地上的那塊木板，木板上的“舅”字被她的小手按得模糊了一小塊。
長生蹲到她面前，把臉湊近了些，小滿看著他那張湊過來的臉，張了張嘴，那聲“ju”又從她嗓子裡冒出來了，
這回比剛才清楚了一點點，尾音拖著一個小小的彎兒，像一截剛發芽的藤須從土裡探出頭來。
月梅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那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的樣子，長生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
小滿坐在搖籃裡一手攥著木板一手夠她哥的鼻子，兩個人在午後的春光裡把一個小小的音節翻來覆去地倒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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