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月梅在東廂房的燈下給書山寫了回信。
她認的字不多，寫一封信要費好大的勁，寫了撕撕了寫，寫到第三遍才寫整齊了。
她在信裡說了長生教小滿喊舅舅的事，說了巷口老槐樹發了新葉子，說了肖氏給她留了一罐子幹桂花放在灶臺角上。
寫到最後她在紙角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包子，又在包子底下寫了一行字：“包子等你回來吃，桂花糕也給你留著。”
她把信摺好，拿了一小塊乾淨的油紙包起來，擱在枕頭底下。
枕頭底下那封書山來的信還在，兩封信疊在一起，一封是從省城來的，一封是要去省城的，它們安靜地躺在枕頭底下，像兩塊正在被體溫慢慢焐熱的石頭，等著被同一個人拿起來讀。
四月中的那天早上，月梅的攤子前面頭一回排了隊。
隊不長，三四個人，可他們不是零零散散站在攤子前面等的，是站成了一排，從案板前面一直排到了老槐樹底下。
排在頭一個的是菜市口那邊過來的一個婦人，手裡拎著個竹籃子，籃子裡鋪了塊乾淨的藍布，是專程來買辣醬的。
她身後頭跟著一個穿短打的漢子，手裡攥著兩個空罐子，說是隔壁巷子雜貨鋪的夥計，他們掌櫃的讓他來買四罐辣醬回去擱櫃檯上賣。
再往後頭是個挎著包袱的中年男人，說是過路的貨郎，聽人說這兒有辣醬賣得好，想來嚐嚐。
月梅站在案板後面，手裡的活兒忙得腳不沾地。
辣醬罐子一罐接一罐地從架子上往下拿，鹹菜碗一碗接一碗地端出來，桂花糕蒸了一屜又一屜，
蒸籠蓋揭開的時候白汽湧出來糊了她滿臉，她拿袖子蹭了一把，袖口沾了麵粉，蹭在臉上反倒抹了一道白印子。
她顧不上擦，低頭把辣醬舀進罐子裡，拿乾布擦了罐口邊沿，遞給前面的婦人，又轉身去接後面遞過來的空罐子。
那天的日頭比前些天烈了些，春末的太陽曬在棚子頂上，油布被曬得發燙，棚子裡頭比外頭還熱了幾分。
月梅忙了大約一個時辰，辣醬罐子空了三排，鹹菜缸見了底，桂花糕蒸了五屜賣光了四屜。
她中間抽空喝了兩口水，碗沿還沒放下來又有人來了，她放下水碗繼續忙。
等到隊伍散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她靠在案板邊上喘了兩口氣，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可低頭看了看案板上那排空了大半的罐子架，嘴角還是彎了一下。
那天下午收攤之後她把案板上的空罐子一罐一罐地摞好擱上推車，推車底下的木箱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了幾個墊罐子的幹荷葉。
她推著車往回走的時候經過灶房門口，看見肖氏正蹲在院子裡的石榴樹底下，面前擱著一隻大陶盆，盆裡堆了滿滿一盆紅辣椒。
肖氏手裡攥著一把菜刀，正低頭切辣椒。她切辣椒的手法跟切蔥姜不一樣，刀落得慢一些，每切一刀都要把刀刃上沾的辣椒碎末刮到盆裡去。
她切著切著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繼續切，可月梅站在灶房門口看見她的眼眶底下泛著一圈紅，鼻尖上也有點泛紅，像是被辣椒辣著了。
月梅把推車停好了走過去。她在肖氏旁邊蹲下來，伸手從盆裡拿了一根辣椒在手裡翻了翻。
辣椒是那種細長細長的尖椒，皮薄肉厚，切開之後裡頭的籽密密麻麻的，辣味從切口處往外竄。
她低頭聞了一下，那股辣勁衝得她鼻子裡頭髮酸，可她沒躲，把辣椒擱回盆裡，去灶臺上端了一碗涼水來擱在肖氏手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