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擱點涼水在旁邊，辣著了拿水衝一下手。”月梅說。
肖氏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那碗涼水擱在膝蓋旁邊，低頭繼續切。
她切了兩根之後把刀擱下來，拿涼水把手衝了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又拿起刀繼續切了。
她切辣椒的時候不吭聲，可月梅蹲在她旁邊能看見她每次辣得受不了的時候就會停下來衝一下手，衝完了接著切，
一刀接一刀的，那盆辣椒在她刀底下慢慢變成了一盆紅亮亮的碎末。
月梅沒有走。
她從灶臺上又拿了一把菜刀過來，在肖氏對面蹲下來，從盆裡撈起一根辣椒也開始切。
兩個人面對面蹲在石榴樹底下切辣椒，手裡的刀起起落落，一個快一個慢，可節奏慢慢合上了，月梅快了肖氏也跟著快了幾分，肖氏慢下來月梅也跟著放緩了些。
盆裡的辣椒碎末越堆越高，兩個人手指頭上都沾了辣椒汁，辣得發燙，兩個人就輪流伸手去夠那碗涼水衝一衝，衝完了再切。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響和偶爾沖水時水珠濺在青石板上的細碎動靜。
頭頂的石榴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著，把日頭篩成了一地碎光。
那盆辣椒切完的時候月梅的胳膊已經酸得使不上勁了。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指頭上被辣椒染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指甲縫裡嵌著細碎的辣椒末，用涼水衝了幾遍也沒完全洗掉。
肖氏也站起來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把那盆切好的辣椒碎端起來端進了灶房，擱在案板角上備用。
那天晚上李書海從講堂下來之後照例來攤子這邊幫月梅收東西。
他走到棚子前面的時候月梅正蹲在地上數錢，錢袋子擱在膝蓋上，銅板一枚一枚地從袋口倒出來擱在案板上碼整齊。
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著，好像怎麼數都對不上心裡的數。
李書海蹲下來看著那堆銅板，伸手撥了撥，把幾枚混在一起的銅板分開，大的擱一堆小的擱一堆，分好了推回月梅面前。
“你再數一遍。”
月梅拿手指頭點著重新數了一遍。
這回數完了她抬頭看著李書海，眼睛亮亮的，
“比昨天多了八十多文。那個貨郎一個人買了六罐辣醬帶走，說下回還來。”
李書海把那堆銅板攏了攏，幫她一枚一枚地裝回錢袋裡。
他的手指頭比月梅粗，拿銅板的動作卻輕，一枚一枚地擱進去，擱完了把袋口的細繩繫緊了遞給她。
月梅接過去掂了掂，錢袋子沉甸甸的，隔著粗布的袋面能摸到銅板疊在一起的稜角。
她把錢袋子揣進懷裡貼身的那個位置，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衣襟，錢袋在她胸口底下落定了，跟她的心跳隔著薄薄一層棉布，穩穩地貼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