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海也站起來了，站在她旁邊看著案板上剩下那幾罐沒賣完的辣醬。
他的目光從那排罐子上移開，落在月梅低頭收拾案板的側臉上。
她的額角有幾根碎頭髮從木簪子裡滑出來了，被棚子外頭的夕陽照得發亮，臉上的神色跟她剛來李家那會兒已經不一樣了。
那時候她站在灶臺前面總是低著頭，動作利索可脖子是收著的，像是隨時準備挨訓。
現在她站在自己的攤子後面收拾東西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肩膀是松的，像一棵扎穩了根的樹，風來了晃兩下，風過了又站直了。
“月梅，”李書海喊了她一聲。
月梅手裡攥著抹布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那辣醬賣得好，我講堂那邊有幾個孩子的娘也來問我，說想買一罐擱家裡拌麵吃。我跟她們說你攤子上有。”
月梅擦案板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你跟她們說一聲，要買趁早，過了晌午就賣完了。”
李書海嗯了一聲，接過她手裡的抹布幫她把案板最後那一道水痕擦乾了。
兩個人並排站在棚子裡，面前的案板上已經空了，只剩下幾片被風吹過來的槐樹葉子擱在案板角上，被夕陽照著，葉子上的脈絡清清楚楚的，像一張張攤開的小手掌。
棚子外頭巷子裡的炊煙升起來了，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來，在暮色裡彎彎繞繞地往天上走。
月梅站在自己搭起來的棚子底下，站在自己擦乾淨的案板後面，站在自己賺來的那一袋子銅板前面，忽然覺得腳下的青石板比去年踩著的那些要厚實一些了。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厚實，可那感覺就跟揉麵時麵糰在她手掌心裡終於聽話了一樣，實實在在的，不用猜也不用問。
五月的天一日熱過一日，巷子口的青石板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燙腳，赤腳踩上去能覺出石板縫裡往上蒸的那股熱氣。
老槐樹的葉子密得透不過風，樹底下一片蔭涼像一汪涼水潑在地上，誰從那兒過都要多站一會兒。
月梅的攤子棚子頂上的油布被曬得發軟，棚子裡頭熱烘烘的，蹲久了後背上的汗把褂子洇溼了一片。
她早上蒸的那幾屜桂花糕賣得比前些天慢了，天熱了，人嘴裡發乾，甜糯糯的糕咬兩口就覺著膩，不像天涼的時候那麼招人。
連著三天，桂花糕都剩了小半屜。
月梅收攤的時候把剩下的糕拿回家，擱在灶臺上，第二天早上熱一熱自己人吃了，可連著吃了三天，長生都開始搖腦袋說“娘我不吃糕了”。
月梅站在灶臺前面看著那半屜剩下的桂花糕，手指頭在案板邊沿上慢慢叩了兩下，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肖氏醃鹹菜時擱在灶臺角上的那一小把薄荷葉來。
那會兒她收攤回來，肖氏從院子裡摘了薄荷葉子洗淨了擱在碗裡給她泡水喝，說“解暑的”。月梅蹲在灶臺前面想了想，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院子牆根底下有一小片地，是肖氏春天的時候翻出來的，沒種什麼正經菜，就撒了一把薄荷籽。
這會兒那片薄荷已經長成了一小叢，葉子密密匝匝的，綠得發亮，風一吹就散出一股清涼的辛香味。
月梅蹲下來摘了一把薄荷葉子，擱在手心裡聞了聞，那股涼意從鼻子裡鑽進去，把她晌午那陣燥氣衝散了些。
她把薄荷葉子拿回灶房洗了，拿刀切碎了，碎末細細的，摻進了綠豆麵糊裡。綠豆麵是昨晚上泡的，擱在灶臺角落裡餳了一宿，已經發好了，麵糊上冒著細密的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