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他轉回頭，肖氏正站在棚子外頭，手裡攥著一把剛擇好的韭菜，看著他站在凳子上、嘴角還沾著綠豆糕碎屑的樣子。
長生的腮幫子鼓鼓的，嘴裡那口糕還沒嚥下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塊被他攥碎了一角的綠豆糕，
又抬頭看了看他奶奶，臉上慢慢擠出一個笑來，那笑裡帶著一臉“我知道不對可我忍不住”的傻氣。
肖氏走進來，伸手把他從凳子上抱下來擱在地上。
她低頭看了看他那張沾滿糕屑的臉，又看了看案板上被他戳出一個小坑的那排綠豆糕。
她伸手拿了一塊完整的綠豆糕擱在長生手心裡，把案板上被他戳壞的那塊自己拿起來吃了。
她吃完那塊糕的時候長生還站在她腿邊上，手裡攥著那塊完整的糕，仰著臉看著她。肖氏低頭看了他一眼，拿袖子給他蹭掉了嘴角的糕屑。
“下回拿就說一聲，別自己爬凳子，摔了咋整。”她說。
長生使勁點了點頭，攥著那塊糕跑出去找他哥分著吃了。
肖氏站在攤子前面把那排綠豆糕重新碼整齊了，把長生蹭在案板面上的手指印擦掉了。
她做這些的時候月梅正從灶房那頭走回來，手裡端著一碗涼水。
她站在棚子外面看著肖氏彎腰擦案板的側影，看著她的手指頭在案板面上輕輕抹過去的弧度，跟她自己擦案板時的手法一模一樣。
月梅端著那碗水在棚子外頭站了兩息，然後走進去把碗擱在案板角上，拿了一塊綠豆糕遞給肖氏。
“娘，您嚐嚐，今兒擱的薄荷比昨天多。”
肖氏接過那塊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薄荷的涼意從舌尖上散開，順著嗓子滑下去，把午後的燥熱壓下去了半截。
她嚼完那塊糕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從棚子旁邊的掛鉤上取下圍裙繫好，走到案板前面幫月梅把下一屜綠豆糕的料備上。
她拿過綠豆麵盆，拿勺子舀麵糊的時候順手把案板角上那碗沒用完的薄荷葉往月梅那邊推了推，推完了繼續低頭舀她的麵糊。
月梅伸手把碗接過來擱在自己手邊，拿刀開始切薄荷末，刀落下去的聲音篤篤篤的，跟肖氏舀麵糊的節奏合在一起，
在棚子底下混成了一段不緊不慢的聲響，跟巷口老槐樹葉子在風裡的嘩啦聲一樣，聽著就讓人覺得日子還在穩穩地往前走著。
五月末的午後，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底下一片濃蔭，把東廂房門口的青石板遮了大半。
日頭從葉子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小片一小片碎金似的光斑，風一吹葉子晃，光斑也跟著晃，像一群在地上跳來跳去的小雀兒。
月梅坐在門檻上擇韭菜，膝蓋上攤著一把青翠翠的韭菜，手指頭掐掉黃葉和帶泥的根，一根一根地碼進腳邊的笸籮裡。
長生蹲在石榴樹底下拿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道道，二毛坐在他旁邊拿手抓地上的土，抓一把撒一把，撒得自己褲腿上全是灰。
老三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一隻花蝴蝶，追兩步撲一下，撲空了再追，跑得滿頭是汗也不肯停。
小滿在哪兒呢？
小滿在東廂房的炕上。月梅剛才把她擱在炕沿上靠著被子坐著，給她手裡塞了一個乾淨的布糰子讓她攥著玩，自己出來擇韭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