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擇了半把韭菜的工夫，聽見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什麼東西在炕面上蹭。
她側耳聽了一下，手底下的韭菜沒停，可她的耳朵一直豎著。
動靜越來越大了。
先是炕沿邊上那床疊好的小被子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被子角從炕沿上滑下來搭在了炕邊。
然後是炕面上傳來一陣細碎的拍打聲，像是有人拿手在炕面上一下一下地按著。
月梅把手裡那把韭菜擱進笸籮裡，站起來走到東廂房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被子堆裡掙出來了。
她正趴在炕沿邊上，兩隻小胖手撐著炕面，小屁股撅得老高，兩條腿在身後蹬來蹬去的。
她大概是想要夠炕邊矮桌上那碟還沒收走的綠豆糕，那碟子擱在矮桌靠裡邊的位置，她的小胳膊夠不著，她就使勁往前探身子，整個人都快要從炕沿上栽下去了。
月梅的腳底下緊了兩步，剛要伸手去接，小滿自己穩住了。
她把兩隻手又往前挪了半寸，手指頭扒住了矮桌的桌腿，然後她撐起自己，兩條腿從趴著的姿勢慢慢蹬直了，小腳丫踩在了炕沿邊沿上。
月梅站在門口沒有動了。
她的手還懸在半空中，可她沒有走過去。
她看見小滿扶著矮桌的桌腿站起來了，兩條小短腿撐著她那個圓滾滾的小身子，搖搖晃晃的，像一根剛插進土裡還沒扎穩的小樹苗。
小滿站在炕沿邊上晃了兩下，沒有倒。她抬起一隻小腳往前邁了一步，那隻腳落下去的時候踩在了炕沿外面，她一腳踩空了。
月梅的手猛地往前伸了一下，可小滿沒有摔下來。
她那隻踩空的小腳落下去的時候她的小手還死死攥著矮桌的桌腿，整個人蕩了一下又蕩回來了，蕩回來之後她另一隻腳也跟著邁了出來，那隻腳踩在了炕沿外面的空氣裡，兩隻腳都踩空了。
月梅兩步跨到炕前，伸手去接，可小滿沒有掉下來。
她的兩隻手攥著桌腿，整個人就那麼懸在半空中晃著，兩條小腿在下面蹬來蹬去，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嗯嗯”聲，像是不滿意自己為什麼沒有往前走。
月梅站在炕前看了一息，然後她把手收回來，退後半步，蹲下來。
她蹲在炕沿前面，兩隻手張開著擱在自己膝蓋上，沒有去接小滿，也沒有催她，就那麼蹲著，看著小滿那雙攥著桌腿的小手。
小滿又蹬了兩下腿，然後她鬆開了一隻手，那隻手在空中抓了兩下，抓到了月梅的肩膀。
她攥住月梅肩膀上的布料，另一隻手也從桌腿上鬆開了，兩隻手都搭在了月梅的肩膀上。
月梅沒有動，她就那麼蹲著，讓小滿搭著她的肩膀。
小滿的兩條腿在她胸前晃了兩下，然後一隻腳踩在了月梅的膝蓋上，另一隻腳跟著踩上來，兩隻小腳站在月梅的膝蓋上，身子晃晃悠悠的。
月梅的手這時候才伸過去，扶住了小滿的腰。小滿站在她膝蓋上，低頭看著她的臉，咧著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什麼都沒有藏，就只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