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看，信裡說了書院的先生怎麼教他們做時文，同窗之間怎麼互相傳看文章，
他寫了一篇策論被先生拿出來當範文讀了，先生批了四個字——“筆力漸穩”。他寫得不算謙虛，可也沒有張狂，像是跟自己家裡人報個平安的意思。
信的中間那段寫省城的夏天比縣城熱，晚上睡不著就爬起來抄書，抄到後半夜涼快了些再睡。
末尾夾了一小行字，比正文的字小了一圈，像是猶豫了一會兒才添上去的，“姐，我在這兒挺好的，就是想家裡灶房的味兒。饅頭是白麵的，個兒也大，可嚼著沒咱家的包子香。”
信裡還夾了另一樣東西，一小包用乾淨棉紙裹著的茶葉。
棉紙上用炭筆寫了兩個字，是書山的筆跡，“給嬸子。”
月梅把那個小棉紙包捏在手裡掂了掂，不沉，隔著紙能聞到一股清苦的茶香從縫隙裡滲出來。
她把棉紙包擱在案板上，低頭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到那行“想家裡灶房的味兒”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彎完了把那行字看了兩遍。
那天晚上收了攤，月梅把那包茶葉揣在圍裙兜裡帶回了灶房。
肖氏正站在灶臺前面把最後一道菜盛出來，月梅走進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月梅圍裙兜裡那包鼓鼓的東西上，又移開了，把菜擱到桌上。
月梅從圍裙兜裡摸出那個棉紙包擱在灶臺角上。
“娘，書山信裡夾了包茶葉，說是給您的。”
肖氏端著盤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盤子擱在桌面上，走到灶臺前面拿起那個棉紙包。
棉紙包得方方正正的，邊角折得齊整，上面“給嬸子”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的，筆鋒收得利落，像是寫的人把這三個字在紙上練了好幾遍才落筆到棉紙上。
她捏著那個棉紙包在手裡翻了一下，拆開了棉紙一角，湊近聞了聞。
茶葉的味道從紙縫裡漫出來，清苦的，乾爽的，帶著一點山間草木的澀氣。
她把棉紙重新包好，捏在手裡站了一會兒。
“這茶葉看著不便宜。”她說。
“書山信上說，是書院的先生給的，他自己捨不得喝，留了給您。”
肖氏的手指頭在棉紙包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摩挲完了她沒有把茶葉擱進灶臺的櫃子裡，她走到堂屋去了。
月梅聽見堂屋裡傳來櫃門開啟的聲響，然後是一陣細細的窸窣聲，像是有人把那包茶葉擱進了什麼地方。
過了一會兒肖氏從堂屋出來了，手裡空著，回灶房繼續端菜了。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她比平時多夾了兩筷子菜，也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
月梅第二天早上送完攤子之後，在灶房裡鋪開一張紙給書山寫回信。
她認字不多，寫一封信要費好大的勁。
先把要說的事在心裡過一遍，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上寫。
她寫“家裡都好，你別掛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