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小滿會走路了，長生教她喊舅舅，她現在會喊一個含混的‘ju’字了”，
寫“的綠豆糕賣得好，巷子裡的人都愛吃”，
書海講堂裡的孩子比去年多了十來個”。
她寫到灶房的時候停了一下，想了想，添了一行，
“灶房裡的東西都給你留著，你嬸子把你的罐子擦得乾乾淨淨的，
裡頭擱了新燈芯。”她寫完了那行字，盯著看了一會兒，拿筆在旁邊又添了幾個字：“包子也給你留著。”
信寫完了她拿起來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幾行還寫歪了，快從紙邊上溜出去了。
她把信紙重新謄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整齊了些，可字跡還是歪的，她認的字就那些，再怎麼練也寫不出書山那種端端正正的筆鋒。
她把第二遍的謄好了，折起來塞進一箇舊信封裡，信封沒有封口，她想了想，在信封背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包子。
包子有褶子，可那褶子畫得太大了，看起來像個扁扁的太陽，她看了半天，想拿筆把那幾道褶子改小一點，
可改了兩筆越改越不像，索性不畫了，把信封摺好擱在枕頭底下，跟書山來的那兩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跟李書海坐在東廂房的炕沿上，李書海正把講堂裡幾個孩子的作業紙翻出來一張一張地看，看到一張畫了只貓的，嘴角咧了一下。
月梅在旁邊縫著小滿的布衫，縫了兩針開口說了一句：“書海哥，書山信裡說想家裡的味兒，我想給他寄點東西去。”
李書海把作業紙擱下來，側過身看著她：“寄什麼？”
“我想寄點辣醬和鹹菜過去。省城那邊天氣熱，怕壞，得想個法子。”
月梅咬著線頭把針別在布面上，低頭想了一會兒，
“我拿小罐子裝好了，拿油紙封嚴實了，外頭裹上幹荷葉，再拿油布包一層，找貨棧的劉夥計捎過去。路上走個七八天，到了應該還沒壞。”
李書海想了想，
“辣醬還行，鹹菜怕不行，路上顛簸幾天那罈子經不住。你給他裝兩罐辣醬，再擱點幹桂花，他上回說想吃桂花糕，幹桂花到了那邊拿開水一泡就能蒸。”
月梅點了點頭，把那個想法記在腦子裡。
她低頭繼續縫小滿的布衫，針線在她指間慢慢走著，李書海在旁邊把作業紙一張一張地看完，疊好了擱在桌角。
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炕沿上那堆疊好的小衣裳上，把那些針腳照得清清楚楚的。
月梅縫完了最後一針把線咬斷了，把小滿的布衫疊好擱在枕頭邊，然後吹了燈躺下來。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想了一會兒，想那包辣醬到省城的時候書山會是什麼表情，想完了翻了個身面朝著牆，慢慢睡著了。
六月中旬那天午後，天悶得厲害，像一口倒扣著的大鍋壓在巷子上頭，一絲風也沒有。
老槐樹的葉子垂著不動，院子裡的石榴樹底下也悶烘烘的，只有知了在葉子縫裡扯著嗓子叫，叫得人心裡發躁。
月梅把攤子收了，推著空車回來，把罐子一罐一罐地卸在灶臺角上，擦了一把汗，端起水缸裡的涼水灌了兩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