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熱到了頭，巷子裡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白，連老槐樹底下的那片蔭涼都縮成了小小的一圈。
可後院那間講堂裡倒是比外頭涼快些，朝南的窗戶開著半扇，窗臺上擱著一盆薄荷，葉子綠油油的，被風一吹就散出一股清涼的辛香。
這盆薄荷是肖氏春天的時候從牆根底下那叢薄荷裡分出來的，她擱窗臺上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就擱那兒了。
李書海第二天看見窗臺上多了盆薄荷，也沒問是誰擱的，上課的時候偶爾會掐一片葉子擱在講臺角上，被孩子們傳著聞一遍又傳回來。
講堂裡的矮凳從年初的十二條加到了十六條，後來又添了四條長凳靠牆擺著，還是不夠坐。
七月裡新來的幾個孩子有的坐在窗臺上，有的蹲在講臺旁邊的空地上，還有一個最小的被他姐姐領著來，坐在門口的門檻上，屁股底下墊著一塊舊布。
小石頭還是坐在第一排正中間那個位置，那個位置被他坐了一年多，矮凳面上已經被他坐出了一小塊淺淺的凹印子。
他今年長高了一截，腿長了些，坐在矮凳上的時候膝蓋拱得老高，寫字的姿勢也跟著變了，歪著腦袋拿筆，寫出來的字反而比去年更端正了些。
李書海那天講的是“人”字。
他在黑板上拿粉筆寫了一個大大的“人”，一撇一捺，端端正正的。
他寫完了轉過身來，看見底下坐著的孩子們一個個仰著臉看他，那些小臉上有今年新來的，有去年就來過的，
有的張著嘴等著聽他講，有的皺著眉頭在琢磨那個字，有的已經拿手指頭在自己膝蓋上比劃上了。
他站在講臺後面看著那一屋子的小腦袋，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比他剛開始用的時候小了許多。
“這個字你們都認識，”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在屋子裡頭穩穩地響著，
“一撇一捺，念人。可你們知道這個字是怎麼來的嗎？”
小石頭第一個舉手，
“是人站著的樣兒！”旁邊幾個孩子跟著點頭，有一個說“是兩個人”，還有一個說“是腿”。
李書海聽了那些回答笑了一下，拿粉筆在黑板上的“人”字旁邊又畫了一個小人，兩條腿分開站著，腦袋上頂著一橫。
“你們看，這個小人站著的樣兒，跟這個人字像不像？”
他把那個小人和“人”字並排擺著，拿粉筆在中間畫了一條線連著，
“人字就是從人站著的樣兒變來的。一個人，站直了，兩條腿撐住，那就是一個人字。
所以你們寫這個字的時候，一撇要穩，一捺要實，不能歪了也不能倒了。寫出來就是一個站得住的人。”
他講的時候在黑板上慢慢寫了一遍，一邊寫一邊念筆畫，底下有幾個孩子跟著他拿手指頭在自己膝蓋上劃拉。
小石頭劃拉完了抬頭問他，
“海叔，那要是寫歪了呢？”
“寫歪了就重寫。多寫幾遍就正了。”李書海說，“寫正了之後，做人也是這個理。站直了，別趴下。不管別人怎麼看你，你自己得把自己當個人看。”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窗外的知了叫了一陣，講堂裡安靜了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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