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不快，竹籃子挎在胳膊上，蔥葉子從籃子邊沿探出來，被日頭曬得蔫蔫的。
她走到講堂窗戶底下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窗戶開著半扇，李書海的聲音從窗戶縫裡透出來，不緊不慢的，正在講那個“人”字。
她聽見他說“站直了，別趴下”那一句，站在窗根底下沒有動。
日頭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影子投在牆根底下的青石板上，拉得長長的。
講堂裡那些孩子的動靜從窗戶縫裡傳出來，有人在底下小聲跟著念，有人拿筆在紙上劃拉，有人翻了一下紙頁，嘩啦一聲輕響。
李書海的聲音在這些聲響中間穩穩地走著，像一條正在慢慢流過石頭的溪流，不深，可水一直都在，石頭縫裡都浸透了。
她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
她沒有推門進去，也沒有喊誰。
她挎著那籃子蔥從牆根底下走開了，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些，推門進去的時候手裡的竹籃子擱在案板上，
蔥葉子上的灰被她拿袖子輕輕撣掉了。
她蹲在灶膛前面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上來把鍋底燒熱了，她站起來去拿案板上的蔥，
低頭切蔥的時候刀落下去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點。
月梅那天下午收攤回來的時候經過講堂門口，門半掩著，裡頭還有幾個孩子沒走，圍著講臺看李書海在黑板前面畫什麼東西。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李書海正拿粉筆在黑板上畫一個更大的“人”字，旁邊圍著的幾個孩子仰著頭看著，
小石頭在最前面，拿手比劃著那個字的筆畫。
月梅站在門口看了一息，沒有進去，轉身往灶房走了。
她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看見窗臺上那盆薄荷被挪了個位置，從窗臺東頭挪到了西頭，放在了靠牆的位置，日頭曬不著的那半邊。
她看了一眼那盆薄荷沒有說什麼，進了灶房幫肖氏把案板上的面盆端下來準備揉下一鍋的面。
那天傍晚李書海收了講堂把黑板擦了，矮凳歸了位，窗臺上那盆薄荷被他拿出去澆了一瓢水又放回窗臺。
他做這些的時候月梅正蹲在灶房門口擇韭菜，抬頭看見他拿著水瓢從講堂裡出來的樣子，
他彎腰澆那盆薄荷的時候肩膀微微弓著，手指頭捏著水瓢的邊沿，水流從瓢口淌下去澆在薄荷葉子上，葉子被水珠子壓得微微低了一下又彈回來。
她低頭繼續擇她的韭菜，手上動作沒停，可嘴角彎了一下。
李書海澆完了薄荷把水瓢擱回灶房，走到月梅旁邊蹲下來幫她擇韭菜。
兩個人並排蹲在灶房門口，各拿一把韭菜，手指頭掐掉黃葉和帶泥的根，一根一根地碼進笸籮裡。
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在傍晚的風裡輕輕響著，巷子口的炊煙從各家煙囪裡升起來，在灰藍色的天幕上彎彎繞繞地散著。
李書海擇了兩根韭菜之後開口了：“今兒講‘人’字，小石頭問我寫歪了怎麼辦。我跟他說寫歪了重寫。”
月梅掐掉一根韭菜的黃葉，嗯了一聲。
“後來我又想了一下，其實還有一句話沒跟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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