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海蹲在地上抬頭看了她一眼，愣了一拍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嘿嘿笑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跟著她往灶房走了。
灶房裡的燈亮著，肖氏正在灶臺前面把鍋裡的湯盛出來，碗碟擺在桌上，熱氣從碗沿冒出來，在傍晚的灰藍色天光裡慢慢地散著。
窗臺上那盆薄荷被澆過水之後葉子更綠了些，在晚風裡輕輕顫著。
七月十五那天，天擦黑的時候巷子裡就靜下來了。
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來的炊煙比平時少，倒是祠堂方向飄過來的紙灰味濃了些。
月亮升得早，圓滾滾地掛在石榴樹梢頭上頭，銀白的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灑了一小片碎碎的亮。
長生蹲在院子裡看月亮，二毛靠在他旁邊拿手指頭在地上畫圈圈，老三在月梅懷裡打著哈欠，小滿已經睡了，在東廂房的搖籃裡蜷成一小團。
肖氏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摞黃紙和一小把香，她往祠堂方向走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的，路過石榴樹底下看了長生一眼，長生仰著臉衝她喊了一聲“奶奶”，她嗯了一聲沒停步。
月梅在灶房裡洗完了碗，把抹布擰乾了搭在架子上，轉身出來的時候看見肖氏已經進了祠堂，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燭光。
她在灶房門口站了一下，轉身回灶臺上端了一碗清水，又拿了一碟子中午剩下的綠豆糕，端著往祠堂走。
她推開祠堂門的時候肖氏正蹲在蒲團前面，面前那隻舊鐵盆裡已經燒了一小摞紙了，火苗從盆底躥上來把紙頁的邊緣舔成了灰白色的卷邊，灰燼從盆沿飄出來在燭光裡打著旋。
肖氏手裡攥著一把香，還沒點著，她低頭看著盆裡那團跳動的火，燭光把她的側臉照得暖融融的，額角那道淺粉色的疤在火光裡幾乎看不見了。
月梅把清水和綠豆糕擱在供桌邊沿上，蹲到肖氏旁邊，從她手裡抽了三根香，湊到鐵盆的火苗上點著了，插進供桌上的香爐裡。
三縷青煙從香頭升起來，在祠堂的橫樑底下慢慢散開了，跟紙灰的煙氣混在一起，凝成一層薄薄的霧。
肖氏沒有抬頭看她。
她把手裡的黃紙一張一張地添進火盆裡，添得慢，每一張都展開捋平了才擱進去。
火舌舔上紙頁的時候把那些黃紙上的褶皺一寸寸地熨平了，紙灰從火裡升起來，從祠堂半開的門縫裡溢位去，散在院子裡那個月光照著的石榴樹底下。
月梅從供桌旁邊拿了一摞新黃紙擱在膝蓋上，也一張一張地往火盆裡添，兩個人蹲在鐵盆前面，各添各的紙，紙頁被火吞進去的時候發出極輕的嘶嘶聲，在安靜的祠堂裡格外清楚。
紙燒到一半的時候肖氏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被火盆裡跳動的火焰襯得平平的，像灶臺上冒起來的一縷白汽，
“你爹要是還在，看見書山中了舉人，不知道怎麼高興。”
月梅手裡的黃紙停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把那頁紙捋平了擱進火盆裡，火舌舔上來把紙角捲成了灰黑色的弧線。
她又拿起下一張，一張一張地往火裡添，火盆裡的光映著她的臉，把她低垂的眼睫照得清清楚楚的。
肖氏也沒有等著她接話，她把手裡最後幾張紙添完了，把那把沒點的香擱在供桌角上，雙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了。
她在祠堂門口站了一下，轉過身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的月亮，月光從葉子的縫隙裡落下來在她腳面上鋪了一小片銀白。
“日子慢慢過，挺好。”她說。
月梅把手裡最後一張紙添進火盆裡，看著那張紙被火吞進去化成了灰，火苗慢慢矮下去，只剩一盆暗紅的餘燼在盆底閃著細細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