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那天，天熱得跟往常一樣。
月梅早上起來的時候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上還掛著露水，她蹲在井臺旁邊洗了把臉，水珠子從下巴滴到衣襟上，她拿袖子蹭了一把就進灶房揉麵去了。
灶房裡的熱氣比外頭還悶，她揉了兩盆面，胳膊上出了一層薄汗，後背的衣裳洇溼了一片。
肖氏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把第一屜包子上了鍋，正蹲在灶膛前面拿火鉗撥柴火。
“今兒面發得好。”
肖氏走到案板前面看了看那盆還沒揉完的面，手按了一下，按出一個小坑又彈回來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從灶臺角上拿起那把慣用的菜刀開始切蔥。
一整天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早上賣包子，上午出攤，中午收攤回來收拾灶房，下午在攤子上把新熬的辣醬一罐一罐地裝好。
月梅忙著忙著就忘了日子，她壓根不記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她從來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小時候在家裡娘在的時候偶爾會給她煮一碗麵，臥一顆荷包蛋，
後來娘走了，爹也沒了，她帶著書山往南走的那條路上連飯都吃不飽，過生日這種事就跟隔了一層霧似的，模模糊糊的，想也想不起來。
嫁進李家之後她更沒有想起來過，年年到了七月二十那天她照樣揉麵、包包子、洗籠屜，一天忙下來倒頭就睡，第二天醒了又是一天。
去年的生日她是什麼時候過的，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可有人記得。
那天晚飯的時候月梅收了攤回來，把推車停好了，罐子卸在灶臺角上，洗了手走進堂屋。
堂屋裡方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她一眼就看見了擱在桌子正中間的那碗麵。
那碗麵擱在她常坐的那個位置前面，碗比平時吃飯用的粗瓷碗大一圈，裡面盛了滿滿一碗手擀麵，
麵條一根一根地臥在清亮的湯裡，湯麵上漂著幾片青菜葉子，面頂頭臥著一顆荷包蛋，蛋煎得兩面金黃，邊沿有一圈焦脆的裙邊，在油燈底下泛著潤潤的光。
月梅站在桌邊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碗麵，又抬頭看了看桌子周圍的幾個人。
李萬張坐在主位上正拿著筷子等著開飯，李書海抱著長生站在桌尾正把長生往凳子上按，
書山的小屋裡今天沒人，可他的碗筷也沒在桌上，月梅還沒來得及想書山那副碗筷的事，
肖氏從灶房端著一碟鹹菜出來了，擱在桌角上，看了她一眼。
“坐著吃，站著幹什麼。”
肖氏說著在桌子對面坐下來了，拿起自己那雙筷子，好像桌上那碗麵跟平時那些菜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月梅低頭又看了一眼那碗麵。
麵條是手擀的，寬窄不太均勻，可每一根都擀得實在，不像她在灶臺上擀的那麼薄，可看著就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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