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嚼著那口面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七月二十。
她自己的生日，她自己都忘了。
她嚼著面抬頭看了肖氏一眼。
肖氏正低頭夾菜，筷子尖在鹹菜碟裡挑了一根蘿蔔條擱進自己碗裡，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在看。
月梅把面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低頭繼續吃著。
她吃著吃著，桌子底下有人碰了碰她的膝蓋。
她低頭看了一眼，長生正蹲在桌子底下，一隻手扶著桌腿，另一隻手從兜裡摸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月梅伸手接過來，是一小塊用幹荷葉包著的糖糕，荷葉被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軟了，
可開啟來裡頭那塊糖糕還是完完整整的，雖然小了點，糕面上還沾著一小塊幹荷葉的碎渣，散發著巷口老馬家糖糕的那種焦糖香。
長生仰著臉看著她，小聲說了一句，
“娘，我買的。老馬爺爺說今兒是我孃的好日子，我攢了三天的錢。”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桌上其他人聽見，說完了就縮回桌子底下爬回自己的凳子上坐好了，拿小木勺子扒拉自己碗裡的飯，好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月梅低頭看著手裡那塊糖糕。
糕是涼的，可攥在掌心裡面能覺出一點被體溫焐出來的溫乎氣，跟她那天在橋洞底下分給書山的最後半塊幹餅一樣。
她低頭咬了一小口糖糕，焦糖的甜香在嘴裡慢慢化開了，甜裡帶著一點微苦，像是老馬家糖糕一貫的味道。
她嚼著那口糖糕的時候把頭低著，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她把剩下那半塊擱在了碗沿上，端起麵碗喝了一口湯。
湯從嗓子眼滑下去，把她胸口那團正往上湧的什麼東西慢慢地熨平了。
李書海在桌子對面扒著飯，他抬頭看了月梅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她碗沿上擱著的那半塊糖糕。
他什麼也沒說，把自己碗裡的那塊煎豆腐夾起來擱進了月梅碗裡。
長生在凳子上扭來扭去地扒飯，二毛把飯粒撒了一桌，老三在竹筐裡啃手指頭，小滿在搖籃裡哼唧了兩聲又安靜了。
肖氏站起來去灶房端了第二碗麵出來，擱在月梅手邊，碗裡的湯麵又續滿了，荷包蛋這次煎了兩顆，並排臥在面頂上，金黃焦脆的裙邊挨在一起。
肖氏擱下面碗的時候手指頭在碗沿上搭了一下，說了一句：“面不夠再下，鍋裡還有。”
月梅低頭看著手邊那碗新添的面，兩顆荷包蛋在湯麵上臥著，她伸手把碗沿上那半塊糖糕拿起來放進了嘴裡，嚼完了之後拿起筷子把第二碗麵慢慢吃了。
她吃麵的時候桌子底下有人踢了她一腳，她低頭看了一眼，長生正把腳縮回去，衝她咧著嘴笑了一下，嘴裡還有沒嚼完的飯粒。
她低頭繼續吃麵，把兩顆荷包蛋都吃了，湯也喝乾淨了，碗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油花。
那天晚上月梅把碗筷收了端進灶房去洗。
她站在灶臺前面搓碗沿的時候，肖氏進來了一趟，從灶臺底下那隻裝冰糖的罐子裡摸了一塊冰糖擱在了月梅手邊的碗沿上，什麼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月梅低頭看著那塊冰糖，冰糖擱在剛洗乾淨的粗瓷碗沿上，在灶房油燈的光線裡泛著暗黃色的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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