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那天下午，日頭偏西了還沒收盡，巷子口的老槐樹把影子拖得長長的，鋪了半邊路面。
月梅正蹲在棚子底下把最後一屜綠豆糕從蒸籠裡端出來，白汽從籠屜縫裡湧出來糊了她一臉，她拿袖子蹭了一下，聽見巷口傳來腳步聲。
她抬頭看見貨棧的劉夥計正走過來，這回肩上沒扛包袱，手裡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走得比前兩回都快，腳底下踩得青石板上的浮土都揚起來了。
“李家的，又捎信來了。這回厚，你拿好了。”
他把油紙包擱在案板上，拿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又補了一句，
“那邊貨棧的人說，這後生最近天天泡在書院裡，先生誇他文章有長進，說他有資格去京城試試。他聽了這話回去寫了一宿字，第二天眼睛都是紅的。”
劉夥計說完擺擺手走了。
月梅站在案板前面看著那個油紙包，比上兩回都大了一圈，油紙裹了好幾層，拿細麻繩扎得緊緊的，繩結上繫了一個小布條，布條上寫了“李家收”三個字。
她把麻繩解開來，拆了油紙，裡頭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紙，紙頁比前兩回都長，寫得滿滿當當的，墨跡濃淡不一，有的地方像是蘸了墨一氣寫下來的，有的地方筆劃收得緊，像是在斟酌著措辭。
她展開信紙，第一行寫著，“姐，先生薦我去京城參加明春會試，我決定去。”
月梅拿著信紙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行字看了兩遍，又往下看。
信裡說書院的山長親自找他談了話，說他的時文已經入了門道，再跟著書院裡那些老舉人磨半年不如去京城見見世面，
那邊有國子監的課可以旁聽，也有各省來的舉子互相切磋，比在省城閉門造車強。
他寫了自己猶豫了兩天，最後決定去，理由寫在信裡很簡單，“先生說得對，該往前走一步了。”
信的中間那段寫他盤算的路費和時間，說打算八月底從省城出發，走陸路北上，大約一個月能到京城，
到了之後住在城南一家熟識的客棧裡，等安頓好了再寫信回來。
他在信裡列了每段路程的花銷，寫得仔仔細細的，末尾跟了一句，
“這些我都算過了，家裡不用再給我添錢，上回你們捎來的辣醬我還沒吃完，夠路上就著乾糧吃的。”
月梅看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可那彎度沒有全展開。
她接著往下看，信的最後一段寫得比前面幾段都短，筆劃收了收，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天色暗了或者沒墨了，也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心緒變了變。
那段寫著，
“姐，我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躺在客棧的床上聽外頭的動靜。
省城的晚上比咱家巷子吵多了，有馬車聲有更夫敲梆子聲，還有人喝醉了在街上唱歌。
可聽來聽去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麼，後來想明白了，缺的是灶房裡的白汽聲，是鍋蓋被蒸汽頂著噗噗響的動靜，是你在案板上揉麵時麵糰摔在案板上的悶響。
那些聲音在咱家院子裡天天響著，我聽了好些年，覺得理所當然。出來了才知道那些動靜是家。”
信的最後夾著一小張疊好的紙，比信紙薄些也小些，展開來是一張手畫的草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