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把那張紙攤在案板上，湊近了看。
圖是用炭筆畫在廢紙背面的，線條不是很直，可標得清清楚楚。
上面畫了幾道橫的豎的，旁邊寫了地名，這條是“崇文門大街”，那條是“前門衚衕”，拐角處寫了個“賣燒餅的”，旁邊又標了一個“餛飩攤”，中間還有幾個圈圈，圈旁邊寫了“客棧”“書鋪”“筆墨鋪”。
圖的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旁邊用最小的字寫了“桂花糕”，底下還補了一行小字，
“我到了先去嚐嚐，比你做的差遠了我就給你寫信說，比你做得好我就給你帶一塊回來。”
月梅盯著那張草圖看了好一會兒。
圖上那幾道橫豎的線和那些標出來的地名，她一個都沒去過，一個都不知道在哪兒。
可那些名字從書山筆下一個一個寫出來的時候，她好像能看見他趴在省城客棧的桌子上就著一盞油燈畫這張圖的樣子，彎著腰，筆尖在紙上慢慢走，
走一段停下來想一想，想好了接著畫，畫完了拿起來對著燈看一看，覺得哪裡畫歪了就拿炭筆補兩筆。
她不知道他畫這張圖的時候畫了多久，可那張紙邊角上有幾道淺淺的摺痕，像是畫好之後折起來又展開過好幾回，摺痕處已經有些毛邊了。
月梅把信紙和那張草圖分開來，先把信紙重新摺好塞進油紙包裡，然後把那張草圖單獨疊了疊，揣進了自己圍裙兜裡。
她收拾好案板上的東西推著空車往回走的時候，圍裙兜裡那張草圖隔著薄薄的布料貼著腰側，在她走路的時候隨著腳步輕輕蹭著她的皮膚，像一片被體溫焐熱的葉子。
她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肖氏正站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豆角，目光落在她圍裙兜裡那個鼓起來的一角上，又移回她臉上。
“書山來信了？”肖氏問。
“嗯。先生薦他去京城考會試，他定了八月末從省城動身。”
肖氏手裡的豆角停了一下。
她把那根擇好的擱進笸籮裡，又拿起下一根，手指頭掐掉了豆角兩頭的筋絲。她低頭掐著那根豆角的時候沒有說話，掐完了擱進笸籮裡，才開口問了一句，
“他說路上咋安排？”
“他說都算好了。到了京城安頓好了再寫信來。”
肖氏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她端著笸籮轉身進了灶房，走到灶臺前面把豆角擱在案板角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
她添完柴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灶臺角落那隻藍花布蓋著的小罐子，罐蓋上的布角疊得齊整，豁口朝左，跟旁邊那隻大瓦罐並排擱著。
她看了一息，轉身去拿案板上的菜刀繼續切菜了，篤篤篤的聲響重新響起來，跟窗外的暮色一起落進了灶房的燈光裡。
那天晚上月梅在東廂房的燈下把那張草圖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她把草圖攤在炕面上，手指頭順著那些地名一個一個地划過去，崇文門大街、前門衚衕、賣燒餅的、餛飩攤。
長生湊過來看了一眼，他認得的字不多，可認出了那個畫了圈的“桂花糕”，伸手指著那個圈問月梅：“娘，這是啥？”
“這是舅舅要去的地方。那邊有賣桂花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