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圖，忽然抬起頭來很認真地說了一句，“那他回來的時候會給我們帶糕嗎？”
月梅把那張草圖重新疊好了塞進枕頭底下，摸了摸長生的小腦袋，
“會。他不帶糕也會帶別的。”
長生點了點頭，趴回自己的枕頭上翻了個身準備睡了。
月梅把燈吹了，躺下來的時候在黑暗裡睜著眼想了一會兒。
書山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京城，越走越遠了，可他走之前給她的信寫得越來越長，越來越細，連路上哪家賣餛飩的都標了出來。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把那句“出來了才知道那些動靜是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完了合上眼，慢慢睡著了。
枕頭底下那封信和那張草圖疊在一起，安靜地躺著，跟之前那幾封信摞在一塊兒，
像一塊正在被體溫慢慢焐熱的石頭，也像一條正在一寸寸伸長的線，一頭拴著青石巷的灶房，一頭伸向書山腳下正在走的路。
八月中的一場雨把暑氣澆了大半。
那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上掛滿了水珠子，青石板上溼漉漉的，
空氣裡那股悶熱被洗得乾乾淨淨的，風從巷口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絲薄薄的涼意，落在胳膊上讓人想添一件薄衫。
月梅蹲在棚子裡把最後幾罐辣醬擺上案板的時候，忽然覺出不對勁來了。
旁邊那排桂花糕前面站的人比昨天多了幾個，小石頭下午來的時候一口氣買了三塊，嘴裡咬著第一塊手裡攥著第二塊兜裡還揣著第三塊，含含糊糊地說“天涼了就想吃甜的”。
月梅低頭看了看案板上那幾屜桂花糕，比夏天那陣賣得乾淨利索多了。
她站在棚子底下想了想，當天晚上收了攤之後沒有直接回東廂房，去了灶房。
肖氏正在灶臺前面把晚飯的碗碟收進水盆裡。
月梅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洗碗了。
月梅走到案板前面把那盆沒發完的面端下來擱在灶臺旁邊，拿了一塊溼布蓋好了，又轉身去碗櫃裡翻出一個深碗擱在案板角上。
她做這些的時候沒有跟肖氏商量，可肖氏聽著她手底下那些動靜，掀櫃門的吱呀聲、碗碟碰在一起的叮噹聲、案板上撒麵粉的簌簌聲，耳朵一直跟著她的動作走。
月梅把碗擱好了，伸手從灶臺架子上夠下來那隻裝幹桂花的罐子，舀了一勺擱進碗裡。
她舀第二勺的時候肖氏把手裡那隻碗擱在水盆沿上，轉過身來看著她。
“桂花糕？”肖氏問。
“嗯。天涼了，賣得動。”
肖氏沒有接話，她從灶臺角上拿了那塊幹荷葉把月梅擱在案板上的那隻碗蓋上了，轉身走到灶臺前面繼續洗她的碗了。
第二天早上月梅進灶房的時候，案板角上多了一隻大碗，碗裡是新拌好的桂花餡，紅糖和桂花醬攪在一起，甜香從碗沿上漫出來，在灶房的晨光裡慢慢散著。
碗底下壓了一小塊油紙，油紙上寫了三個字，“擱點油”。月梅把那張油紙拿起來看了看，肖氏的字她認得，胖乎乎的，橫平豎直的，跟她做活的手一樣厚實。
她把油紙擱在圍裙兜裡，低頭把那碗餡端過來，拿筷子攪了兩下，往裡頭又擱了半勺豬油，攪勻了擱在案板上備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