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攤的時候月梅的案板上擺出來的第一排就是桂花糕。
白生生的糕面上撒著金桂的花碎，在初秋的日頭底下泛著潤潤的甜色。
綠豆糕往後挪了一排，夏天那陣最風光的位置讓給了桂花糕。
小石頭第一個來的，站在案板前面吸了吸鼻子，說了一句“月梅姨桂花糕回來了”，伸手就掏錢。
月梅拿幹荷葉給他包了一塊，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眯著眼說“比綠豆糕香”，然後舉著那塊糕跑了。
巷子口的槐樹開始黃了。
葉子從邊沿慢慢往裡卷，綠裡透出一點淺金，風一吹就落幾片下來貼在青石板上。
月梅蹲在棚子前面掃落葉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看那棵樹。
去年秋天她剛支起這個棚子的時候槐樹葉子也在落，那時候她蹲在這兒掃的是頭一年的落葉，
心裡頭想的是明天該蒸幾屜包子、書山的書錢還差多少、這個棚子能不能撐過冬天。
今年她又蹲在這兒掃落葉，心裡頭想的還是那些東西，可那些東西的分量跟去年不一樣了。
她掃完了落葉站起來的時候拿袖子蹭了一下額角的汗，抬頭看見灶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肖氏端著一碗熱水正站在門檻上看著她，手裡那碗水還冒著細細的白汽。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看了一眼，肖氏把碗擱在門檻旁邊的石階上，轉身回了灶房。
月梅走過去把那碗水端起來喝了，溫的，不燙嘴，她喝了兩口擱回石階上繼續去棚子裡收拾案板了。
那天晚上收了攤之後月梅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火苗舔著鍋底把灶房裡的空氣烘得暖融融的。
肖氏從外頭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東西，她走到灶臺前面把那把東西擱在案板上，是一小把乾透了的桂花，連枝帶葉的，葉子捲了邊，花粒卻還是金黃色的，一碰就掉。
她是下午趁月梅出攤的時候去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收的，今年秋天頭一茬開得早，枝頭那幾簇被她拿竹竿敲下來收在圍裙兜裡了。
“樹上還有，過兩天再收一回就夠了。”肖氏說。
月梅伸手拈了一小簇桂花擱在手心裡聞了聞，幹桂花的甜香從掌心漫上來，跟她圍裙兜裡那張“擱點油”的油紙一個味道。
她低頭把那簇桂花擱進幹桂花罐子裡，罐子蓋好擱回架子上。
她做這些的時候肖氏已經在灶臺前面忙活上了，拿刀切了一塊新買的五花肉，刀起刀落的聲音篤篤篤地響著。
月梅把罐子擱好了轉過身來，看著肖氏站在灶臺前面切肉的側影，她額角那道淺粉色的疤在灶火的光裡安安靜靜地掛著，頭髮被油煙燻得微微貼了鬢角，可後腦勺那根銀簪子還是插得端端正正的。
她看了一息，轉身去案板前面拿面盆準備揉明天早上用的面了。
窗外的夜色從灰藍沉進了墨黑，巷子口的狗叫了兩聲又歇了。
灶房裡的白汽從門縫裡湧出去，貼著地面游到院子裡，跟夜風融在一起散開了。
灶臺角落那隻小罐子蓋著藍花布，布角齊整，豁口朝左，跟旁邊那隻大瓦罐並排擱著。
罐子裡的燈芯還在，新搓的那幾根細棉線安安靜靜地圈在罐底，等著被誰拿出來，換到另一盞還沒亮起來的油燈裡去。
